剛到報國寺的時候小和尚們有一點怕我：「你看！洋人的鼻子好大哦！他眼睛是綠的！你看！摘了眼鏡他眼睛是混的！好嚇人哦！」發現外國人不都是愛吃小孩的怪物之後，他們才讓我當他們的朋友……

報國寺
我一九四六年開始跟瑞典著名的漢學家高本漢學中文。學了兩年的古文之後，我獲得了美國「煤油大王」的獎學金到中國去調查四川方言。一九四八年的八、九月份在重慶和成都學會了西南官話{1}以後，我到樂山去比較深入地研究當地的方言。一九四九大年初一我抵達峨嵋山{2}。樂山的縣長認識位於峨嵋山腳下報國寺的方丈果玲。縣長給老和尚果玲寫信，懇求他讓我住在廟裡。老和尚歡迎我住下。我在報國寺一直住到當年的八月份。

那時峨嵋山一共有一百二十座佛廟。報國寺是最大的廟宇，容有四十個和尚。和尚的法名{3}（所謂「上下」）的上字取自臨濟{4}正宗派行詩十二首中的第七和第八首：「能仁聖果，常演寬宏」；果玲的一個徒弟是峨嵋山金頂寺的方丈常鼎，常鼎的徒弟是演慧，演慧的徒弟是寬能。這種派行系統在佛廟裡所起的作用是很重要的。

報國寺的山門內有一個比較寬的天井，內門的右邊擱著一個迎接居士的隨緣桶{5}。你走進了內門就到彌勒尊佛殿。東西兩邊有兩個月門{6}。月門的後頭有一個大的天井{7}。天井的右邊有齋堂和廚房。後面的大殿裡有釋迦牟尼佛和阿彌陀佛的塑像。大殿後頭走上一個石頭台階到花園，花園的南邊上另一個台階到七佛殿。我住的房間在七佛殿的右邊。房間外面有一條走廊，老和尚果玲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從七佛殿後邊可以上高高的藏經樓。

老和尚果玲很有學問。他原來在大學裡教過國文。因為他詩寫得很好，附近愛寫詩的人常常請他改他們自己所寫的詩。

每天早飯後老和尚到我的房間來給我講兩個小時的課。首先讀的是四書，四書讀完就念詩：《唐詩三百首》、漢朝的五言詩和樂府、魏晉南北朝的詩，他甚麼都教我。他也想教我用毛筆寫字，但是很快發現我完全缺乏書法的天才。

出太陽的一個春天，老和尚帶我到離報國寺有十五公里路的清音閣去。到了清音閣，老和尚沏{8}了一壼山上的茶請我喝。據老和尚說，清音閣的水是山上最好的。老和尚對我的方言調查很感興趣。他勸我一定要用化學方法分析不同地點的水，因為他相信水的質量會影響居民的發音。

每天清早掛在齋堂外面報早的梆子{9}把我叫醒了。此後二十幾歲的和尚演智把洗臉的熱水和早飯帶到我房間外面的走廊上。每天的早飯都是一樣的：粥和「開水蛋」（開水蛋很好做，你把一個雞蛋打爛在一杯開水裡，加一大把紅糖就是了）。吃慣了，味道還可以。老和尚告訴我開水蛋的營養價值很高。早飯完，下課後，我步行去附近的鄉村記錄當地的方言。（峨嵋方言最特殊的現象是，有的去聲字變入聲「四」跟「十」是同音字，聲調特別高。峨嵋人說「四十」有一點像蟬鳴的聲音！）

我有時候走到離報國寺有五公里路遠的峨嵋縣城去買東西。我每一次去都給廟裡的五個小和尚買煉乳。他們正在成長，所以我怕他們營養不夠。四個小和尚在我面前把煉乳喝完了，而另一個卻拿著碗到七佛殿去。回來的時候把空碗遞給我，說聲「謝謝」！過了幾個月我才發現他把煉乳倒在七佛殿的水溝裡。他不願意我知道他最不喜歡的就是煉乳。我依舊每天早晨給他一碗煉乳，讓他供養七佛，多買福田。
從報國寺到峨嵋山金頂有一百多里路。下一次跟我的讀者見面，我願意帶你們上山去。

報國寺的小和尚
報國寺有五個八、九歲的「小和尚」{10}。他們穿的袈裟和鞋跟一般的和尚{11}一模一樣，但是他們當然還沒有受過戒。我不知道他們的父母為甚麼讓自己的孩子「出家」：也許是因為家裡太窮供養不了他們，也許是因為必得還願。

我剛到報國寺的時候小和尚們有一點怕我：「你看！洋人的鼻子好大哦！他眼睛是綠的！你看！摘了眼鏡他眼睛是混的！好嚇人哦！」發現外國人不都是愛吃小孩的怪物之後，他們才讓我當他們的朋友。

有一天他們發現我把在山上摘的幾朵野花插在一個酒瓶子裡擱在我的書桌上。果倫，最伶俐的小和尚，一看我摘的花就喊：「你們看！馬洋人兒喜歡花兒！」他馬上帶領他的小朋友跑出山門去。過不了多久他們回來送我他們在山坡上自己挖出來的一棵巨大的開滿了花的玫瑰灌木！

春天到報國寺拜佛燒香的善男信女很多（信女比善男當然多得多）。一有香客來，小和尚們就跟著他們跑，懇求他們贈一點油錢。得了幾塊銅板以後小和尚們高興極了。收穫特別豐富的時候，小孩子們跟我在七佛殿裡比賽扔銅板，看誰扔得最準。我常常輸。

一天傍晚小和尚們來找我說：「馬先生，請你到大天井去！好玩兒極了！」下到山門內的大天井，我發現報國寺所有的和尚已經坐在那兒了。五個小和尚站在大天井的中心，每人手裡拿著一個口袋。果倫喊了一聲之後，他們解開口袋讓口袋裡的螢火蟲飛出去。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樣漂亮的螢火蟲！關起來的螢火蟲釋放之後飛來飛去，在天井漆黑的上空刻下數百道閃爍的金線。我那時才明白我為甚麼整天都沒有見過我的小朋友；他們從一大早就忙於在山坡上找螢火蟲。

瞎了眼睛的維那師果照是小和尚們的老師。他也主持早晨和晚上的供養儀式。果照非常嚴肅，所以小和尚們不敢偷懶。老和尚果玲是禪宗{12}法師，從來不參加供養。報國寺其餘的和尚都信淨土宗{13}，但是一般都懶得念經。常常只有維那師果照、小和尚們和我參加早晨和晚上的儀式。我在報國寺住了幾個月之後，維那師果照讓我敲大鐘。

我永遠會記得小和尚們每天晚上用清脆的聲音高高興興地唱晚上儀式的頭一首很憂鬱的經文：「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大眾當勤精進，如救頭燃。但念無常，慎勿放逸。」{14}

我是一九四九年的八月離開報國寺的。半年之後，峨嵋山所有的廟宇都關門了。有家可歸的和尚可能都離開了。小和尚們是否有家可歸呢？他們現在應該是快六十歲的老人了。時間真是過得太快！阿彌陀佛！

選自《另一種鄉愁》（聯合文學）（本文為節選）

作者簡介

馬悅然，一九四六至一九四八年隨瑞典漢學家高本漢學習中文；一九四八至一九五○年在四川從事方言調查；一九五○年與陳寧祖結婚。一九五一年考取博士學位；一九五二至一九五五年任倫敦大學中文講師；一九五六至一九五八年職瑞典駐北京大使館文化祕書；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五年任澳洲國立大學中文教授；一九六五至一九九○年任瑞典首都大學中文教授。主要研究興趣著重於方言學，中國音韻學，古代和近代漢語語法及詩律學等。共翻譯四十餘部中國古代、中古、近代和當代文學著作，包括《水滸傳》、《西遊記》等，並為諾貝爾文學獎評審。

注釋

{1}西南官話：中國西南地方通用語言。

{2}峨嵋山：位在四川省峨眉縣西南，其脈自岷山分出，蜿蜒南來，至縣境突起三峰，稱為「三峨」，形勢峻秀，佛道兩家並稱為靈勝之地，亦為觀光勝地。

{3}法名：為皈依佛教者所特取之名字，又作法號、法諱、戒名。即僧侶於剃度儀式舉行之後，由師父另取之名字，所謂「上某字、下某字」；在家者則於皈依、受戒或葬儀時授予法名。

{4}臨濟：為佛教中國禪宗之一派，以唐代臨濟義玄禪師為宗祖，屬南宗南嶽法系。以機鋒峭峻著稱當世，遂成臨濟宗。中唐以後，此宗門風興隆，蔚成一大宗派。

{5}隨緣桶：即「隨緣箱」，又稱「福田箱」等，為寺院供來訪者隨喜布施金錢的盛裝物。

{6}月門：圓形的門。

{7}天井：院落。

{8}沏：用熱水沖泡。沏，音ㄑㄧ。

{9}梆子：佛門的法器之一。為禪林用來通知大眾入浴、齋食等之鳴器。又作飯梆、木魚、魚鼓、魚板、魚梆、鳴魚。

{10}小和尚：即小沙彌，指未受具足戒（比丘戒）的年幼僧人。

{11}和尚：指德高望重之出家人，後世沿用為弟子對師父之尊稱。目前時下稱「和尚」泛指一般出家僧人，其實是有誤的。

{12}禪宗：指以菩提達磨為初祖，探究心性本源，以期「見性成佛」之大乘宗派。中國自古以專意坐禪者之系統為禪宗，兼含天台、三論二系，而不限於達磨宗；唐中葉以降，達磨宗興盛，禪宗遂專指達磨宗而言。

{13}淨土宗：以往生極樂淨土為目的之宗派。淨土乃指清淨國土、莊嚴剎土，即清淨功德所莊嚴之處所。又稱蓮宗，蓋東晉慧遠在廬山結白蓮社，取義生西方淨土者皆由蓮花所化生，而極樂國土亦名蓮邦。本宗特別以稱念佛名為主要修行法，藉彌陀本願之他力，祈獲生於西方極樂淨土，故又稱念佛宗。

{14}是日已過…慎勿放逸：出自〈普賢警眾偈〉，為佛門晚課之程序，內容主要警惕道人，生命短暫，應珍惜光陰，不可怠惰。

問題討論

一、您曾經到訪中國的峨嵋山嗎？請試述您在山上的所見所聞及經歷。
二、您曾在佛教的寺院中居住過嗎？您對寺院的印象為何？
三、讀完馬悅然先生的這篇文章後，是否引發您想到佛教寺院短住的想法？
四、您認為作者與文中的「小和尚」有什麼樣的情感關係？這段生命經驗帶給作者的影響又會是什麼？請試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