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青組－－極短篇小說

在巷口土地公廟的老人交誼圈裡，六十六歲的劉鐵枝是出了名的人見人嫌，他要不是說其他老人帶來共享的大禹嶺茶有農藥、就是譏笑誰家孫子唸書唸到個子像女生一樣小，諸如此類，總找得到話頭酸人幾句，而他以為朋友講話就該這樣，直納悶自己為何連個朋友都沒有。

農曆二月初二土地公誕辰，大清早廟口就開來一輛貨車，鏗鏗鏘鏘地播放北管樂，鄰近的善信都備了牲醴等等，往這裡聚頭。

沒人理會劉鐵枝，劉老就兜到正在搭戲棚的老人跟他孫子身邊。看見人家忙得戰戰兢兢，劉鐵枝想打個招呼，然而一開口卻是－－「你們車裡還有啥破銅爛鐵！」老人只顧著搭戲台，唸小學五年級，請假幫阿公的小孫子抬著眼睛凝視著劉老，劉老見這孩子可愛，想跟他聊幾句，但一出口又是－－「喂！我們都市沒人看布袋戲啦！你們應該到鄉下演才對嘛！」

小男孩一聽，大大的眼珠子睜得更大了，眼淚幾乎滾下來。劉老看他那模樣，才知道自己話講得傷人，彎下身來問小男孩說：「你也會演布袋戲嗎？」

小男孩天真的點了點頭。劉鐵枝想誇他一下，一脫口卻又是：「騙肖欸，細漢囝仔就會騙錢！」

上午十點半左右，就開始濛濛地飄起毛絮般的細雨，到了下午，廟口就杳無人蹤，但是爺孫兩人照樣蹬上貨車，調音、廣播，就這麼開演了。閒著沒事的劉鐵枝，回家裡套了件夾克湊過來。

濃灰色的微雨中，只有劉鐵枝一個觀眾，野台布袋戲讓他回味幼年時候看戲的好心情，只是看著看著上了癮頭，鬼面將軍就要對般若劍生不利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鬼面將軍突然從台上一滑，乒乒乓乓摔到後台去。

一陣愕然的劉鐵枝繞到後台，只見老人套著鬼面將軍戲偶的右手，按住腫得像豬腳的腳踝，整個五官都皺緊在鼻頭上。劉鐵枝想關心他一下，嘴裡蹦出來又一句，「我看你是痛風嘛，這種錢不是你賺的！」

小男孩一聽，趕忙搶過爺爺手上的戲偶，獨挑大樑演出全場，但是因為緊張，聲音抖得荒腔走板，不停地張望劉鐵枝這邊，劉老原本要男孩停手，可是手一伸上來，不知是眼花還是怎麼，拇指上閃著一抹白光，他豎起拇指，欸，那白光居然像是一尊白衣大士。

看見劉鐵枝豎起大拇指，小男孩感激地看了看他，愈演愈穩、愈演愈精采，台上刀光劍影，鼓聲、音效聲大作，劉鐵枝趕忙又回台前看戲。這時劉鐵枝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只是讓雨水沾溼而已。

劉鐵枝心裡一陣恍然，往後他不多話了。茶香，他就豎起大拇指；棋下得好、誰家孫子會唸書，也都不必多話，只要豎起大拇指就行了－－這樣，他應該就會有幾個朋友作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