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國立中正大學政治學系四年級

妳出生在屏東縣車城鄉，十九歲時父母希望妳有個好歸宿，於是妳背負起雙親的期待，參加一場場令其他女孩羨慕的相親，妳沒有選擇的權利，像無辜的死水，風怎麼吹妳就往哪裡流，最後妳嫁給一個台北的布商。結婚後妳幾乎沒有回家，就算有也只是大年初二的過眼雲煙，因為父母認為妳是潑出去的水，回家象徵一種無聲的不幸正緩緩降臨。

小時候走出陽台，從鐵窗的間隔遠眺就能看到一片流動的海，現在的房間沒有裝鐵窗，整個大台北在妳面前展開，自然也包含妳常常盯著的一○一大樓，妳知道它非常孤單。

一○一無法跟周圍的建築交談，一個支撐白雲、一個往地面展開，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有什麼好聊的呢？就像那些跟妳一起喝下午茶的貴婦，她們口中的海永遠在馬爾地夫、天堂島或加勒比海，永遠不會在車城。這些朋友彷彿是借來的，兩個小時的聚會後就沒有任何交集。

妳討厭一○一大樓，因為它時時刻刻站在妳的窗前，無言的提醒妳有多麼格格不入。

妳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妳用一堆藉口逃避社交，妳在家裡自言自語，丈夫覺得妳愈來愈怪異，但他沒有關心妳，反而更常與朋友在燈紅酒綠的大街流連，常常穿著沾了口紅的襯衫就醉醺醺的回家，大聲念著那些不三不四的名字，之後便躺下來呼呼大睡。妳蜷縮在那片黑暗中，把柔軟的棉被塞進嘴裡，不敢讓自己哭出一點聲音。

後來，妳憑著童年的記憶想到一個解決方法。妳開始聯絡設計師，連續好幾天的傍晚，妳小心翼翼的捧著話筒，把自己的構想告訴她。

「確定要這樣嗎？您的丈夫會不會無法接受？」「錢已經付清了，請趕快開始吧！」

隔天早上，一群工人帶來三個大箱子，把裡面的東西擺在窗框上仔細比對後，開始響起敲敲打打的聲音。妳跟著這段規律的節奏，回憶起家中那早已鏽蝕到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鐵窗，上面的扁鐵凹成一隻隻跳躍的鳥兒和飽滿的花朵，媽媽告訴妳那個款式叫做喜鵲登梅，是他們結婚時，爺爺和奶奶送的禮物。妳很喜歡這個鐵窗，常常靠在上面聞著鐵鏽的味道，彷彿所有的梅花天生都應該散發那股氣息。鐵窗上一共有幾十隻喜鵲，其中有一隻的尾巴末端像新生的蕨類捲了起來，妳最喜歡牠，偷偷把牠取名為小啾。妳透過鏤空的鳥眼望向外面的世界，小啾拍拍翅膀就能帶妳飛向遼闊的大海。

結婚後，妳只剩下這扇有一○一大樓的窗戶。

妳看著自己構想的鐵窗慢慢地被裝上去，不同於以往常見、像籠子般的直欄樣式，妳的鐵條是橫向排列，每一根都是彎彎曲曲的波浪狀，而且每根都是獨一無二的，這之中無法發現彎曲成一樣弧度的扁鐵。當然呀！每片浪花都很特別，這樣才能交織成與眾不同的海洋不是嗎？馬爾地夫、天堂島或加勒比海，那些貴婦們真應該去車城看看。

這片鐵窗的顏色請設計師以漸層的手法塗成，由淡藍慢慢轉為湖水綠，最後由湖水綠變成靛青，在那幾條扁鐵構成的平面上，製造出遠近交錯的視覺感，最後點綴上糖粉般的小白點，模擬那些停留在海面上的陽光。這一切都跟小啾帶妳去看的海很像，但終究只是很像，畢竟車城的海才是最迷人的。

妳在台北的房間創造出自己的歸屬感，一個鐵窗就能治癒一身的相思與寂寞，妳感覺自己被一條條的海浪環繞，彷彿變回母親腹中的胎兒，安心的睡在溫暖的羊水裡。而妳發現自己再也不害怕一○一大樓，因為鐵窗早已把它切成一段一段的殘骸。

丈夫回家後，發現房間裡的傑作時大發雷霆，除了叨念著難聽的髒話以外，還一直用雙手拉扯上面的鐵條，像一隻被關在動物園的黑猩猩，想要馬上跑出籠子把遊客打一頓。

「我的豪宅都被妳搞俗了，都什麼時代了，哪有人裝這種老土的鐵窗？如果真的害怕一○一，為什麼不掛個窗帘就好？用我們公司的布做，隨便一個都比妳這個還要漂亮！」

妳輕輕一笑，緩緩的說：「窗帘有什麼用？誰都能輕易拆掉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