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同學會。隔著二十年的斷層，當初青澀的水兒蔥、小白楊，眉宇間都平添了幾縷滄桑。所有人都興奮而健談。我們幾個女生，給臨座的那個男生敬酒，說，當年，你知道我們多怕你嗎？都不敢跟你說話。那個男生嚇了一跳：為什麼？我說，因為你高傲啊，目空一切啊。

是的，記憶裡的他，高大而健碩，一副黑邊的眼鏡，英語學得呱呱叫，總把頭昂得高高，目光裡，有空洞，有不屑。

但是，他卻說：當年，我是非常自卑的，由於自卑，才把自己層層深深地包藏，怕受傷，怕別人嘲笑。我家裡窮，兄弟多，我是老大，下面的弟妹也要上學，所以，我的生活節約到極至，總吃最便宜的菜，又怕被人看見，每次吃飯，我去的最遲，也許你們不信，那時候，我常吃不飽。

今天，事業有成的他，回憶過去，不再把貧困當恥辱，而且，那個年月，誰家不是一樣的窘困？生活的困頓，原不該成為自卑的理由，沒想到，竟使他像海蚌一樣，生出一層硬硬的殼，把自己深深包藏。

想想自己，不也是一樣嗎？內心裡，有著深刻的自卑，卻披上件清傲的外衣，拚了命地學習，頭，也抬得高高，一副「君子坦蕩蕩」的樣子，暗地裡，卻愛關注一個背影：他打球的姿態，微笑的眼神，走路的樣子。那一次，四目相對，他漠然地轉頭，我聽到一陣尖銳的碎裂聲。

一個眼神，也會是最深刻的傷害。

誰會喜歡我呢？沒有華衣，沒有林妹妹式的嬌柔，沒有優越的家境，我想。所以，當那天晚上，某個男生擋住我，送給我兩張畫時，我傻傻地以為，是托我轉交那位室友的吧，回到宿舍，打開來，卻發現，短箋小字，上寫著我的名字。當時便有恍惚感：「怎麼可能，怎麼會有人喜歡我，一隻醜小鴨？」

十幾年後，當一位同班的男生告訴我，那時候，你的眼睛好亮，辮子好長，使我常常發呆，偷看。

我根本不知道，我記憶中的青春，只有自卑和憂愁，我用一個堅硬的殼，包藏起柔軟。回首往事，感覺活得很不真實，灑脫。現在想來，真是何苦來哉，但那時，卻要足夠的理由。

纖細，敏感，脆弱，自我，這些青春的特質，像芍藥剛發出的嫩莖，青蔥，水嫩，卻容易受傷，折斷。但是，青春只有一次，不管是那種記憶，多年後再回首，都是霧裡看花的美，即使是－－受傷和憂愁，讓想起沈從文的那句話：美麗，總是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