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是一段回憶，回憶隱含譏諷，引發苦澀的笑聲。時間過後的馬劍鈴回首這一段的歲月，除了與小裁縫有些酸酸甜甜的滋味，挑糞採礦所加之於身心的，是時代荒謬的塗寫。敘述娓娓道來，沒有激情的控訴，但卻是飽含反諷的餘溫。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描寫文革時代，兩位知青被下放的湖南湘西鳳凰山，與當地的少女小裁縫相戀的故事。三人在秀麗的山色中穿梭，但風景也隨著人事浮動。愛情無著，綺麗的山川，隨著三峽大壩的興建，淹沒於江底。故事從個人的悲歡離合到整個時代的山河變色，既動人卻又讓人長嘆唏噓。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是一部非常迷人的電影。迷人的原因，部分來自於敘述角度所呈顯的多重意涵，以及聲音與影像的非同步。

影片一開始，主角羅明與馬劍鈴兩人到鳳凰山報到，兩人從山腳往上爬，與影像重疊 （dubbing）的是女聲的合唱：「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從草原來到天安門」。兩人不是紅衛兵，因而才會被下放，而且是從城市來到鄉下。歌聲與畫面恰好形成對比。對比是本片細緻隱約的反諷，將時代性的批判潛藏其中。

同樣，兩人爬坡，腳步艱辛，但歌聲卻是毛主席「領導我們向前進」。時代在口號下是一種粉飾過後的輝煌，但實際上全中國十億人口的步履，大都歪歪斜斜的走過一生。

兩人報到後，一群人圍著，從羅明的箱子裡搜出一本食譜，隊長要他念其中一段，從他嘴巴吐出的，是令人口齒生津的雞肉美食，鏡頭掃過眾人的表情，各個內心隱隱騷動。隊長說，這全是資本主義的玩意兒，我們努力工作，才可能有大白菜吃。結果是，食譜餵火。語言描述美味所引發的遐想，與當下實際的處境，也是一種聲音與影像的非同步。

本片敘述者的選擇，也頗富深意。故事是過往的陳跡，以馬劍鈴的記憶作為敘述觀點。馬劍鈴與羅明同時愛上小裁縫，但愛的表達則前者隱後者顯。因為隱，不能言說，更增加一層心靈的負荷。羅明患上瘧疾，照民俗療法需要大力鞭打。小裁縫加以鞭打，卻被羅明拉近親吻（鞭打造成的痛與鞭打關愛的動因，兩者意涵背離，也是一種非同步），這一切看在馬劍鈴的眼裡，影像一剎那間呈顯屋外愛的激情，以及屋內暗處馬劍鈴驚愕失意的表情。敘述角度的選擇，使感情多了一層複雜的縱深。

另外，經過這段流放勞改的歲月後，馬劍鈴在國外已經成為專業小提琴家，他在法國，從電視裡看到當年風景懾人的鳳凰山以及村落，即將因為興建大壩而沉沒水底。國外空間所處的距離，強化了時間落差對心靈所造成的震撼。想當年，自己下放是個人的災難，隱約的戀情是苦澀的美感。如今卻是山水的浩劫，遠在異國的遊子幾乎無能為力。

但事實上，電影純粹由某一特定角色掌控所有的敘述，幾乎不可能，大都會穿插編導的全能敘述。全能敘述的介入，可以使影片呈現多層觀點，以致於有對應、對比、甚至是反諷的產生。

馬劍鈴去拜訪民歌手，民歌手演唱一首曲子，要他猜其中的謎底。歌詞隱含性的暗示，與歌聲重疊的是羅明與小裁縫戲在溪水中性與愛的嬉戲。這是兩個空間的疊置，以歌詞的內涵來說，是一種對應，以馬劍鈴對小裁縫的愛戀來說，是一種對比。影像與聲音又是一種非同步的藝術。

影片是一段回憶，回憶隱含譏諷，引發苦澀的笑聲。時間過後的馬劍鈴回首這一段歲月，除了與小裁縫有些酸酸甜甜的滋味，挑糞採礦所加之於身心的，是時代荒謬的塗寫。敘述娓娓道來，沒有激情的控訴，但卻是飽含反諷的餘溫。

影片最大的反諷是，他和羅明是反動知識分子，下放是為了接受群眾的再教育，但真正被「教育」的是鳳凰山的勞動階層以及他們的隊長。他們被派到城裡看電影，回來後向群眾報告電影內容。結果，畫面上，仰角鏡頭中的他們高高站在台上，以語言動人心魄的穿透力讓台下的聽者動容。敘述的語音在黑暗中撩撥坐在地上的群眾；聲音在空間中飄揚，迴響的是觀眾不能抑止的淚水。影片展現的，不是知識的反動，而是知識操控意識的力量，進而顯現一個時代的愚昧。

最能顯現知識結合敘述的感染力的是，他們以閱讀偷來的禁書改變了老裁縫的觀感，打開了小裁縫的心窗，進而想探索山外的世界。在他們的敘述裡，巴爾札克的小說，成為生活禁閉空間裡，空氣飄揚的異香。閱讀表面上是苦中作樂，卻是愛情的滋養，以及對一個時代無奈的訴說與見證。

即使音樂的使用，也有非同步與同異交織的趣味。剛來報到，馬劍鈴的小提琴差點被丟入火中，化成灰燼。他演奏一首包裝成歌頌毛主席的莫扎特曲子，美妙的琴音讓周遭的鄉民目瞪口呆。但緊接著，鏡頭拉到戶外，小提琴變成二胡的琴音，背景是秀麗壯觀的山水。琴音的改變也是全能敘述觀點的介入。一方面，全能敘述者似乎在說：小提琴以偽裝的曲目（〈莫扎特永遠想念毛主席〉）贏得聽者的欽羨，但這種不得不的偽裝畢竟是一種悲哀，以胡琴哀傷的音色展現。另一方面，二胡的琴音與山水重疊，似乎暗示眼前壯麗的山水即將不在，為未來沉陷江底的悲涼暗藏伏筆。

《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動人之處不少，但最動人的是，它「不刻意」要動人。電影的訴求力隱藏於默默的映象敘述。影片即將結束時，電視畫面上，鳳凰山既有的一切逐次沉陷水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裁縫機以及旁邊的一瓶香水。裁縫機不言自明是老裁縫以及小裁縫過往的化身，香水是馬劍鈴在法國為小裁縫買的禮物。禮物無主，因為小裁縫已經不知香蹤何處。水所淹沒的，是過去一段酸甜苦辣的歲月，一段永遠不見天日的戀情，以及一個佈滿千瘡百孔的年代。

註：聲音與影像的非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