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你這糊塗一生，不知害了多少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今天你能不受折磨離開這個世界，對你何嘗不是解脫，你的妻子兒女也可以不再受折磨了！

賭為萬惡之源，這句話好像大家都知道，但賭之為害若非親身經歷，是很難體會其苦、其痛的。

最近讀季季的《行走的樹》，寫到她的賭徒前夫如何拐騙她的錢、偷她的錢，乃至對她暴力相向，讓她受盡家暴；前一陣子，廖玉蕙在人間福報副刊也寫道，她的賭徒小哥在母親都已經病重情況下，還向母親及妹婿討錢還賭債。前者以原諒的心情敘述過去煉獄般的生活，展開新生，向深痕告別，後者則以責備丈夫（又掏錢給小哥）的語氣寫出自己的憤怒及無奈，我不知讀者看了有幾分體會，但我也是感同身受，椎心刺骨的傷痕至今尚未痊癒。

我的小哥也是賭徒，他雖已過世多年，但每想到他，我仍懷著許多的問號及不捨，以前對他的不諒解也因他的離開，煙消雲散了，但我總想，為何一個聰明人會走上這一步，真是命中有劫數？是無法避免嗎？

小哥自幼聰明，在窮鄉僻壤的農村，五、六十年前他讀台北商專，算是很給父母爭面子，父母也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全放在他身上。小哥多才多藝，他無師自通，會吹一手好口琴，也會吹洞簫，還會跳國際標準舞，最拿手的是探戈，我最記得他用口琴吹〈懷念〉，那首當時火紅的探戈曲在他口下，吹得有板有眼，輕快得讓人都想隨音樂翩翩起舞；我也記得他常常晚上獨自一人在後院，用洞簫吹一些台灣民謠，在夜色迷濛中，簫音如泣如訴，雖然優美，但我總有些起雞皮疙瘩，因為實在太淒涼了。

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兒，母親隔了十年才再生我，上面的哥哥姊姊都大我十多歲，小哥是老四，大我十歲，年齡還算跟我較接近，當其他哥哥姊姊早忙著談戀愛、很少回家之際，只有他，偶而還能關照我這個小妹妹，他看我喜歡口琴，就教我如何吹，如何用舌頭一吞一吐，吹出伴奏，隔一段時間後，他看我真要學了，沒等我開口，小哥就大方地把口琴送我了。

上小學二年級時，學校安排要到圓通寺遠足，因該寺就在學校附近，所有師生都徒步往返，我因患有輕微小兒麻痺，走路較慢，我怕跟不上大隊人馬，不敢報名，但又很想跟大家一起去圓通寺，母親拗不過我，最後，還是小哥體貼，遠足那天，他單獨騎腳踏車載我去圓通寺，當同學氣喘如牛從山下爬到圓通寺時，我已好整以暇，早輕鬆地在寺裡玩耍了。

小時候的回憶裡，小哥是多麼寵我愛我，是多麼讓我引以為榮的才子哥哥啊！

小哥服完兵役，因學歷不錯，被安排到中和農會任職，以當年台灣農業經濟剛要起飛之際，他若在農會待上十年二十年，以他的能言善道，學歷也還可以，加上地方人脈，是有可能成為農會重要幹部，甚至參與地方選舉，踏上政途的。可惜當年不知為何誤交損友，竟染上賭博，原來只是偶一為之，消遣一下，後來因深愛的女友移情別戀，這個打擊讓他一蹶不振，從此沉迷賭桌，墜入賭徒的萬丈深淵，再也無法回頭。

通常打個衛生麻將，是不可能傾家蕩產的，最怕的就是被騙到職業賭場，輸贏動輒以數十萬計，愈輸就愈想撈回本，愈輸就愈不信邪。小哥就是這樣，剛開始是做生意的大哥幫他還債，後來是父親的祖產變賣，到後來是兄弟姊妹，凡能找的，幾千幾萬元都無所謂，有就好，以大哥及父親為他償還的賭債來算，民國六、七十年間的一千多萬，足可在仁愛路買上幾棟豪宅。

我記得有一兩次，他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希望我能借他一點錢，並再三保證，下個月就會還我，事實上他是永遠無法還的，賭債的無底洞如何也填不滿。我猶記得，當他拿著我從銀行才領出來的幾萬元，他的臉上何嘗沒有閃過一絲羞愧，我是他最疼的小妹，今天他竟然來向我伸手求救！

小哥雖然後來也娶妻生子，但他似乎陷入賭博的泥沼，再也爬不上來，他總在豪賭、欠錢、躲債、被黑道追殺的循環中穿梭，最後當然就是兄弟姊妹在不得已情況下，量力為他償還，然而大家都有家累，而且他一賭數十年，誰能無限制掏腰包，肉包子打狗呢！

有一次，小哥因欠了賭債，被黑道弟兄狠狠在他腳上砍了幾刀，血流如注，然而斷筋挫骨之痛，仍沒有讓他痛改前非，從醫院出來後，他又是一尾活龍，依然故我。

一個「賭」字，害小哥一輩子生活在賭徒的暗室中，他晝伏夜出，似乎與現實社會脫節脫序，最後妻離子散，當我的父母闔下眼睛，離開人世，我相信小哥仍是他們心中的牽掛，一個曾經是他們認為要光宗耀祖的寶貝兒子，怎麼會這樣啊！

古人說，見微知著，當小哥初嗜賭時，父母若能採取一些方式隔離或勸阻，譬如有錢就送他出國，沒錢就讓他去跑船，或者不要無限制供應金錢讓他還賭債，或其他什麼的，或許他不會愈陷愈深，然而數十年前，社會封閉，父母都目不識丁，怎能期望他們該如何做？再說，誰又知道這些方法是否奏效呢？

小哥走時才五十出頭，他晚年獨居，有糖尿病的他，死時是倒在廚房，我們推測可能因半夜起來要吃藥，血糖過低而休克，當時身邊沒人，也就走了，是鄰居第二天沒看他出來走動，到家裡察看才知他已身亡。

我常想，小哥才華橫溢，尤其特別有女人緣，他雖然一生，風流瀟灑，但他最愛的女人就是讓他失戀的那一位，表面上他愛拈花惹草，但其實他內心多愁善感，又很脆弱，感情上的那次失意，讓他一蹶不振，沾染上賭博後，更藉此麻痺自己，逃避現實，自暴自棄，如果當時有個心靈導師，能開導他，拉他一把，或許他能過此一劫！太多的如果，終究喚不起一個逝去的靈魂。我記得當我趕去殯儀館看小哥最後一面時，我還無情、氣憤地在心裡對他說：「小哥，你這糊塗一生，不知害了多少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今天你能不受折磨離開這個世界，對你何嘗不是解脫，你的妻子兒女也可以不再受折磨了！」

事隔多年，如今我每想起那一段，心中就充滿悔恨，想想對一個靈魂已歸去的往生者講這種話，實在太無情，當時若他聽了我的話，地下有知、驀然懺悔，會不會因此躊躇不前，反害了他未來的往生之路？

幸而，小哥的一對兒女很爭氣，小時候父親種種的不是，讓他們受盡難堪、委屈，覺得處處不如人，但有堅強的母親呵護著他們，如今他們已完成高等教育，投入社會職場，前途將掌握在他們自己的手中，父親的陰影不會再影響他們，反而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活教材，為他們帶來正面的思考及警惕。

僅以此與有賭徒親友的讀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