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素衣淡妝應邀觀禮,見他眼裡隱泛的淚光,有著剎那的千迴百轉,卻也只能一臉淡然,她知道從此各自天涯,稍有戀念即成逾越。
榮光終於服完兵役,而且有份不錯的工作,小雯攜著他的手以輕盈的腳步,笑語嫣然迎向即將擺開的人生盛宴,親友都投以祝福的眼光。
小雯的哥哥病了,醫生診斷是遺傳基因出現問題,家族的大大小小,都去做了詳盡的檢查。二分之一的或然率!小雯忘了是怎麼走出醫院的,恍如行於日光大道突遭雷擊,茫然不知該如何因應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生命暗潮。
榮光二話不說承諾守護一生,學醫的姊姊極力反對,本不置可否的爸媽始知茲事體大,要他慎重考慮。見他無動於衷,態度轉為強硬,用他的名義買了房子,企圖以二十年的貸款,變相綁架他的自由;百般掙扎仍解不開糾纏的繩索,心裡波濤洶湧,卻也無可奈何。
家人積極幫著物色對象,他煩過幾次邀小雯說:「我們去公證結婚吧!」小雯知道事情不若他說的那樣簡單,獨子背負著傳統的包袱,很難輕言擺脫。他說:「 很多人什麼都不知道還不是這樣過一生。」她說:「可是我們都知道了啊!」是道無解的習題。
素來健康的祖母,不知為何情緒突然起伏不定,小雯放下手邊的工作,專程回鄉陪住了一段時日,發現祖母迷失於顛顛倒倒的時空中,常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就診後醫生說是罹患失智前的妄想症。看終日佛珠不離手的祖母,因妄想而惶惶不可終日,她淚如泉湧長跪壇前默默祈求佛佑。
路過鬧市,有個高不及膝的人在乞討,樣子看不出是站著還是坐著,玩偶似的不真實,那影像縈繞心頭多日。小雯問學佛的朋友:「《金剛經》中說:『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若說一切畢竟空,為何還有所謂滅度之說呢?」朋友說:「就像我們一出生就知道『死亡』是宿命,不能因此就不想活了,過程中菩提種子會慢慢滋長。」頓了頓又說:「據我所知『空』不是一無所有,譬如禪修到某一境地,四大會顯現不同的變化,也許水大,也許火大,或者同時顯現,微細之後才有所謂空大,所以我想『空』應該是涵蓋萬有卻又無所窒礙。」
真能大死一番再活現成嗎?小雯虔誠的加入這場生命的淬煉,並試著扛負那已然無法逆轉的宿業;因果之說更如暮鼓晨鐘撼著幾近麻痺的心靈。
榮光偶爾也會陪著她去「學佛」,但並不是太熱衷。經過一些時日,兩人的關係若說是戀人不如說更像知己。三十而立那年,榮光拗不過年邁祖父的老淚縱橫,由家人安排步上紅地毯的另一端。小雯素衣淡妝應邀觀禮,見他眼裡隱泛的淚光,有著剎那的千迴百轉,卻也只能一臉淡然,她知道從此各自天涯,稍有戀念即成逾越。
半年後,榮光的她怯生生的找上門來,寬鬆衣下微隆的肚子隱約可見,一副欲言又止的吞吐,小雯心裡有數的搖著頭:「我們沒有來往了。」女人泫然欲泣的搓揉著手絹:「可是,榮光說他心裡只有妳……」小雯輕拍女人的手說:「好好照顧小寶寶,有了溫暖的家,其他人都是外人。」送走終於展顏而笑的女人,小雯將榮光留下的信箱也刪了,君子之交淡如水,連淡如水也不要相互留礙吧!
心沉寂下來,看清世間情愛不過是欲望的無限延伸,要的愈多包袱愈重,因緣生生滅滅,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跳脫時間的束縛,她看見從孩提一路走來的自己,停頓於現在的自己,終將邁向衰老的自己,過去現在未來重重疊疊的自己,一切都執著不住,又有什麼好執著的呢?
萬法唯心造,這一面如鏡的心若不清明,如何照見五蘊皆空?出離世間卻更見有情世間,柔軟的心如海才能容納百川之水,她覺得佛法豐盈了生命,這一生她將無怨無悔更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