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來說夢，卻無夢可說。

記憶中我從來沒做過夢，所以我的夢境是空白一片的純真淨地。做夢是什麼滋味，至今我尚未嚐過，所以現實生活中的我差不多也沒有夢想可言；然而我倒寧可說，因為我少有夢想，所以從來也不做夢。

我其實是常常聽別人說起做夢，但多半是間接聽到，或無意間聽旁人聊起；更多時候是從書中的描寫看來的。所以我當然也懂得做夢是什麼，聽、看多了自然也能分辨出什麼是「真夢」，什麼是「假夢」。

　　有的夢當然可以聽得出來是「偽造」的，不是真的出於人的潛意識流露。真實夢境的描述可以用意識流的筆法勾勒出來，也可以加上敘述者的想像力、心理學……等因素營造出來。這類夢境的功能通常是，為了傳達現實生活中表達不出來的訊息，用曲線的方式委婉說出來，讓人覺得似懂非懂，聽著，讀著像是受了催眠，意識處於朦朧狀態，甚至不知不覺也以為進入了夢鄉。

用寫作方式來說夢的作者，究竟要表達什麼呢？這頗耐人尋味，因為描繪夢境，通常要通過象徵手法來營造，不懂得其道的人，寫起夢境猶如「吐雜碎」，讀起來令人倒盡胃口。這樣說來，描寫夢境的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其人潛在的心思意念，以及其人品、風格……。

說夢的人到底要傳達什麼訊息呢？我讀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說夢文章，是冰心女士寫的〈做夢〉。她寫的夢境清晰得像現實裡的生活場景：

煙火彌漫之中，我正在驚惶失措的時候，忽然聽見上面有極清朗嘹亮的聲音，在喚我的名字……同時下面也有個極熟悉的聲音，在喚我的名字，往下看是一團團紅焰和黑煙。在夢裡我卻欣然的，不猶疑的往下奔走……黑煙中有個人在伸手接我，我叫著說：「我走不下去了！」他說：「你跳！」……我就跳回現實裡來了。

她寫的這個夢境，其實很明瞭易解。為什麼她會做這樣的夢？理由很簡單，因為當時是戰亂，烽煙四起，她本能地有向上處求生的願望，然而現實的處境卻相反，也就是說她自然地得往下走，但畢竟夢境裡的人也是有意志的，所以她堅決地說：「我走不下去了！」這一說即反映出她是個不凡之人，即使身處不由自主的夢境裡，依然有意志可抵擋，然而夢終歸是夢，要學會機伶，所以她做個動作，一跳就跳出了夢境，回到現實。

冰心女士所描繪的這個夢境，符合了英文dream這個字的意義；就是說人在睡眠中，意識休息地流露出來，以影像畫面一幕幕地深入，淡出，而且有象徵景物以及自身的情流露，因此，我們說這是一個真實的夢，因為它有意義，能傳達人的思維活動。

有時候我們會提到「夢囈」這個詞，這當然是指「胡謅」的成份居多，不能成為意義，「夢囈」想當然爾是可以「假說」，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如痴人說夢話，要不然就是英文裡所說的non sence，甚至可以說成「吐雜碎」，旁人一聽即「驚夢」！

我自己沒做過夢，卻看過別人做夢的景象，而且驚夢過。我讀女校的時候是住宿的，有天半夜，我忽然醒過來，意識尚未清晰過來之際，即聽到對床的女同學坐起的聲音，接著又看到她垂舉著一隻空手，連連說：「這是誰的襪子，這是誰的襪子？」後來我跟別的同學提起這件「驚夢」之事，她們也說不出所以然，跟我一樣。畢業好幾年後，我才覺同校五年，我竟沒跟她說過話，她的一切言談、作為，我來不曾理解過，也沒意識到。

所以說有些夢話、夢囈是無意義的，就是這個道理，因為不能傳達人之所以為人的訊息。這件「驚夢」啟發了我這點。至於我自己，雖然沒做過夢，也不會描繪夢境，倒是常在睡眠中笑醒過來，這又是何因，誰能解其中奧妙，我又何嘗願說千萬分之一呢！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