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是誰，在文字裡發過這樣的感慨：萬事萬物，沾染著塵埃，卻都有著各自的天堂。

以我有限的人生經驗，覺得感知塵埃比感知天堂容易得多。所謂塵埃，寓意的也就是人間的諸般世俗事體，一俯首就能看清，一伸手就能勾著，一抬腳就能踢開。而所謂的天堂，在清曠的高處，肉眼凡胎者視力無法抵達，景況不明不白，只能形而上地仰視著，並用想像描摹著、完善著，直到妙不可言的程度。想像的力量、高處的力量「創造」出的天堂，就這樣冥冥覆蓋在塵埃之上，引無數英雄競仰頭。

在印象中，眾口描述天堂裡的那些雕梁畫棟，錦衣玉食，奇花異朵，有那一樣不是以人間物體為藍本的呢？那都是人們透過想像的力量，搬往虛空而充盈天堂的。這是為何？原來人活在塵世，大抵總會遇到一些煩心事。不解的煩惱是飛揚的煙塵，紛擾著紅塵中一顆顆脆弱的心。守得住的，低頭舔舔傷口，咬牙站起，繼續在塵埃之上掙扎、撲騰。

也有頓悟者，在撫摸傷口時，恍然看到飄蕩在天堂的雲霞霓虹，也看到了拂去塵埃的蓮花寶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顯然，頓悟者身在塵世，心卻入了天堂去，在一聲聲「阿彌陀佛」的吟誦中，身心會漸漸變得通透而靜美。

奇就奇在，有人反向而動，竟也在心靈深處昇華出天堂般的美好來，至少，頓悟者是覺得美好已入懷抱中。清高如張愛玲，一度曾不顧一切地認定，塵埃裡長出的愛情花朵，比天堂裡的高美豔麗，也比天堂裡的鮮活動人。她在給頓悟者人的照片背面題字抒情：「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是的，至今也沒聽說過那個陷入愛情不能自拔的女子，會嚮往所謂的天堂。那天堂即使美不勝收，可是如果收穫不到愛情，與己何干啊，且讓它自地高處美著吧。而愛著的那人，他生活在塵埃之上，即便煙塵四起，她也願意一頭栽進去，在塵埃裡綻放出美麗來。

也許，這就是人們一面嚮往天堂，另一面卻願意生活在塵埃之上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