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老了,老到幾乎無法跳躍房子。
牠有個女兒,不必受著人類倫理的枷鎖,跟著牠在這宅院裡安身,這是身為貓族幸運之處。牠同時是這三合院最清閒的動物。當然,屋內打盹的老人,是恩賞牠每日粗飯的恩主,牠安心的巡邏穀倉,換取一飯飽足。牠也學會跟在雞身旁打轉,交換些許鈴噹車輪溜過,從背後髮梢認出那家房子的人。
屬於牠的時代步入尾聲了,一如院前龍眼樹不再開花結果,老人的孫兒嫌大樹陰暗,一斧頭就結束一條生命。
牠跳著房子,沿著水管蹣跚踏上簷頂,一塊塊磚瓦細細摸索,摩摩搓搓無精打采的凝神另一邊陽台頂晾曬的衣物。新與舊、薄與厚之間明顯差異的織物或白或黃在烈陽下斜晃著。
完全的自由啊!牠想著這斗方大的山;牠的天堂,人類無法爬行與牠站在同一高點思索、觀賞夕陽的那番得意。直到牠的雙足莫名地踩到一根魚刺,在瓦縫裡烘到乾枯的殘骨,牠才清醒。牠想起每月一回合的享受,老人總是撫著牠的毛髮,一股安心與孤獨在手掌間傳遞給牠,牠收著這份感受,吃著因孤寂而加菜的禮物,總是默默無言。
夜晚,牠和女兒最後一回走到屋頂,屋頂遼闊,月兒高掛斜鉤,每家陽台的植株都款擺搖晃起嬴瘦的腰肢。今晚,老人不為牠加菜了,牠知道老人又更加孤獨了,電視接收線接收著電波,螢幕裡收訊嘎吱嘎吱不清晰的畫面,讓孫兒開口抱怨電視不好看,該換新了。
早晨,牠告別世界,陽光照耀在牠眼縫瞇成滿足的黑線上,牠是懷著什麼夢離開的?是屋頂的風嗎?是美味的鮮魚飯?還是昨日最後瞄上一眼的灰白電視畫面?
孫兒替牠挖好一座墓塚,小聲的問祖母:「牠活了幾歲?」祖母回答不清楚。牠的毛色始終雪白,只有的女兒了解母親,而牠不會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