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自己覺得很苦,其實那只不過像一個夜行時迷途的旅人,以為半個地球的漆黑全往自己臉上濺潑,卻忽略了頭上還有滿天星斗在為自己提燈呢!
回到學校,同學都說我曬黑了。望著古銅色的雙臂,我感到無限自豪。芭場的毒太陽,灼溶了蟄伏在我心裡的嚴冬。當我撫摸著一掌厚繭,回想芭場工作的當兒,被太陽蒸熬出渾身熱汗時,我總會回憶起那段灰色的日子,在那陰鬱的歲月裡,我蒼白如壁縫裡懼光的壁虎。
去年一個炎熱的季節,朋友來信問我,大學生活真的綴滿噴泉和鮮花嗎?我不禁難過起來。為了敲開深鎖的門扉,我終於把自己蜷曲成一株莿藤,依傍著別人的竹籬盤屈了一年,不敢奢求份外的享受。
那間原本是貯藏室的小睡房位於二樓,樓上的幾戶人家似乎都患上耳疾,整天要藉收音機震耳的噪音來搔癢;而樓下咖啡店的老闆則非常攻於心計,要夥計準時起床,而《麗的呼聲》驚魂失魄的晨光曲,比鬧鐘更能把夢從被窩裡揪起來。我感到很落寞,每每看見同學歡天喜地的在宿舍裡生活,自卑不禁油然而生。陰晦的心境最容易讓頹廢有幻想,讓一個人意志的菰蕈萌長。
幸福對於我,彷彿是正在舉辦狂歡舞會的花園,園門反鎖著,周圍下端嵌滿了碎玻璃的高牆。我攀緣牆隙裡蔓生的野樹跨起牆頭;手肘和膝蓋都被粗糙的牆磚銼裂了皮肉。我不知道脆弱的枝葉能支撐我的體重去背叛地心吸力多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奮力抓牢頭上的樹枝。幸福離我那麼近,又那麼遙不可及,彷彿自己的心裡堆滿了金雞納霜(治療瘧疾藥品)的濃縮劑。
好不容易才挨過了一年,殷切期盼的長假實習終於來臨了。初到校園,我像一隻慣於在草原覓食的鷓鴣,被捕抓之後,感到茫茫然。在偏僻的芭場裡,城市的繁囂被蓊翳的綠意沖淡。我下榻在印度監工的家裡,雖然蚊蚋擾人,然而房舍還算窗明几淨。膠工們的熱誠及友善,漸漸撫慰了我心裡的陰影。
每天微曦即投入膠園,行色匆匆的經過膠工們的宿舍,總是抽不出時間進去歇一歇。有一回水旱來了,水供應出了問題,只好安排貨車到遠處的河流去,運載食水回來分配給工人。我隨著監工巡視分配工作時,第一次細覽膠工們的宿舍。我心裡驚訝的對自己說:「這那能供人住宿呀!」我忘不了這麼一間屋子,室內除了兩張大木床,還有三兩張患上關節炎的木凳。大木床占了廳房的一半面積,吃飯睡覺都在上面。廚房和廳房相連,燒飯時的濃煙把整間屋子燻了煙霧瀰漫。
木床上躺著一個老人,瘦癟得像生物實驗室裡的人體骨骼模型。他的二十四根肋骨圍編成一個鳥籠,籠裡關著一隻啄木鳥,老人終日咳嗽著。大群小孩子則在床上翻滾著玩。偶爾小孩的奶嘴掉落在沾滿雞屎的泥地上,大的就撿起來先往自己嘴裡洗滌,再往小的嘴裡塞。監工瞄了我一眼,微笑著說:「他們的生活環境雖然壞,但總比印度大飢荒時的農民好多了。」在印度,太陽喝乾了每滴水的旱地上,每個早上都有人渴望天降甘霖,在倚樓墜入不醒的夢而被扛走。
對於他們,生活的宗教儀式中是一條鋪滿了燒紅火炭的路,而他們是向神許過願的信徒,必須赤著雙足踏火而過。他們別無所求,只希望快快走完這段很短又很長的行程。
不久之後,我隨監工到鎮裡去採購肥料和農藥,在巴士車站忽然被一個身影攝住我的視線。在小碎石路上,一個侏儒,不,一個沒有小腿的漢子正扶著手杖在拐行。他的雙膝包裹著兩塊腳踏車的膠胎,護著膝下幾寸肌肉。腿的橫斷面結滿瘤痂,裂痕深深,相信是走路時擦損而造成。他的衣服沾滿油穢,他眼白混濁,瞳仁黑如深井。我詢問旁邊的路人,知道他就在附近替人修理腳踏車,不求施捨,自力更生。
那個晚上,我呆坐窗前沉思良久。我終於領悟,原來自己一直都生活在幸福中。過去自己覺得很苦,其實那只不過像一個夜行時迷途的旅人,以為半個地球的漆黑全往自己臉上濺潑,卻忽略了頭上還有滿天星斗在為自己提燈呢!我同情那許許多多比我不幸的人,我也被那個沒有腳的身影深深的感動。對於他,活著就是一次機會,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得勇往前走。
我受過奚落、輕視及白眼,也吃過不少苦頭;然而這一切和別人的不幸及苦難相比,就像以一道剃刀傷痕與一具沸油灌頂的傷體相比,竟變得那麼微不足道。我不禁對自己的內心呼喊:「那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