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愛青年人,常說道,「你的人格所支撐出來的人生主題,不是一項知性的話題,而是用生命去作的一種託付,你一生究竟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物?」過一年,他寫下:每一個認真活過的生命,都是一個台灣的定義。
先生姓呂。
我最近一次見到他是在台灣網路媒體上。徐州路巿長官邸藝文沙龍,露天記者會中,六個人坐在長桌前,先生是右首第二位,同行者於他們身後持立一塊字牌,其上寫:紅將再起。
早春溼氣很重,記者團拍照焦點,全是左首第三位、手持麥克風披髮款款言談的總指揮,先生只是一同被攝入,唯如此,我才看見他側臉三十度認真與會的面孔。他凝神聽講的時候,心裡也層層盤旋在思想,我從未見過他臉上一刻不在思想。
先生到底在想什麼?
如當年,他正年輕,坐在東海大學草地上,從廣播聽見施明德被捕入獄的新聞,遙望天際,眼淚撲簌而下。那淚水包裹一般人還不能理解的思想。爾後數年,他說,台灣仍難謂為一個「社會」,因為她並沒有集體去改善自身生存環境、社區、交通、養老、育幼或教育的持續經驗。在東方也能提供西方世界觀時,自文藝復興以來的現代化歷程,才能算是告一段落。
「什麼才是台灣前進的動力呢?」
解嚴翌年,一九八八年,他創辦了第一個自覺到台灣社會重建課題的民間團體,一個介乎虛擬和真實間的大學。唯虛擬並不虛擬,虛擬的力量呈現在舉世昏昏時,聽見了理想風中悠揚的笛聲,呈現在山窮水盡沒有方向時,看見了未來水邊青綠的草原。除了一切型式的理想與未來,虛擬最可議的力量還在讓無生命的軀殼找到靈魂。虛擬讓真實成其真實。
以社會為大學,社會大學。
第一場系列講座的主講人是李國鼎資政,講題:《永遠畢不了業的大學》。
這所以「終身學習」為價值觀的大學,輝煌以始,困頓以末。在極盡嚐試世界成人教育各式各樣的教學型態中,先生有美名,也有惡名。這一切他倒不是不在乎,而是到了不必在乎的年紀。他說,「五十知天命。」
他敬仰《論語》對人生命的安排,譬如五十。人到了五十,是四十以後經過十年的生活經驗,而知道自己的天命。人到了五十,是非已經看得淡,毀謗挑撥的語言,在耳朵裡也已不興波瀾。人到了五十,對於年輕時所立的人生主題,「除非自己放棄,否則永遠不至於失敗」。人到了五十,還能經常浸在一種永恆的思考裡,是一件幸運的事。人到了五十,學易而可以無大過矣。大過就是一個人離開他的本命。本命,譬如三十。三十是要立本命,立人生主題。然後五十,才考驗本命,逼出元神。
千禧年。身為同仁,我在他陷困頓時去國,那時我二十九歲。
先生愛青年人,常說道,「你的人格所支撐出來的人生主題,不是一項知性的話題,而是用生命去作的一種託付,你一生究竟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物?」他又列舉樹,樹在地下的根脈多廣大,在地上的枝葉就多廣大,但少有人知道,樹生前活多久,生後也活多久。如製此桌的檜木生前有二千年,那麼此桌二千年不朽。人也一樣。人的歷史意識有多久,他的未來意識也有多久。
歷史長河悠悠,場域縱深,「你知道你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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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嚴那年,他三十一歲,他看見了台灣。他所見的台灣是一個處於新大陸與舊大陸之間交界點的台灣;一個經濟、政治、文化追求現代化的台灣;一個長期受到政治意識型態強力箝制而終於釋放出、並匯聚出民間自己力量的台灣;一個中國五千年來禮樂風教下真正能擁有一個社會的台灣;一個兩岸關係剪不斷理還亂、可以成立人類永久和平實驗區的台灣;一個以大陸為祖國,以大洋為夢想,新的社會,新的自己,不斷走向世界,也歡迎世界走來的台灣;一個夠小的台灣,小到可以把人類社會曾經夢想過的一切美好都給予定義的台灣。
時遇南方有疫,我回去見他。依然頭髮濃密,依然吞雲吐霧,依然用身體的旋絞與鬆軟如水演說了一遍太極。我見他立在風災過後更形殘破的辦公處中,身心憔困,如一塊田地反覆耕植,未曾荒休。也許這些年來,他同台灣一樣困了,也累了。他提酒,為我倒一杯高梁時說,困也要學,外在的環境不停的打,不停的打,頭還低不下來,就再打,像打到塵埃裡去。我很快乾了一杯酒,悲喜相交。我感到先生在剝打中還有的掙扎奮鬥的元氣,是五十知天命的剝盡來復。
易彖,「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不幾天,他說了一個故事。那是李國鼎資政葬禮上一幅永恆的畫面。台大側門新生南路懷恩堂。堂中李資政穿西服蹺腿坐在椅子上的照像,像一幅巨大油畫。清晨,孫資政提早坐著輪椅由護士推送進來,追悼他的老朋友。他坐在遺像面前,站起來鞠躬又坐下。先生當天亦提早坐在二樓,正對著他的是孫資政的背面,及李資政的相片,一個靜肅,一個安祥。突然,孫資政的肩膀開始抽搐,越抽搐越劇烈,早到的記者鎂光燈照不停。孫資政痛哭流涕。先生也哭。當時他只有一個感覺,那一個畫面對他而言就叫作「台灣經驗」。
先生最後說,「我們這一代對他們很抱愧。」
過一年,他寫下:每一個認真活過的生命,都是一個台灣的定義。
定義好自己,全世界就已經定義了,古往今來都在自己當中。定義自己,是定義世界的唯一方法;這被定義的自己和世界,只能相互為善。……先民們來到這塊必將經過今日的土地,檢視林間植物的戰爭與和平,尋找種子,今天繼承並殺死昨天,一如明天。未曾定義者定義已定義者,在生命中長出生命,生生不已。
過兩年,他為紅衫軍論述,擔任總指揮的典獄長,見證紅將再起。
他坐在那裡,目光炯炯。啊,我感激他依然目光炯炯!
而他似乎仍在問我:你知道你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