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從歐美角度來看,大江作品仍存在著「異質性」,但更重要是以「擔負現代世界文學多樣性的重要作家之一」看待。
一九九四年大江健三郎在諾貝爾獎頒獎典禮上,以「曖眛的日本的我」為題演講。
顯然,這是有意與二十六年前,即一九六八年川端康成的「美麗的日本的我」相對抗。
川端的獲獎,可以說是歐美針對明顯差異的日本美學而頒發的。更正確地說,當時歐美的期待是日本獨特的美學與其他國家根本不同,而符合這期待的以川端康成為代表。不管喜歡或不喜歡,川端康成不得不接受這樣的「期待」,有其「歷史性位置」的事實。
川端之後,日本的國際性作家有安部公房,三島由紀夫、遠藤周作,大江的知名度遠不及上述三人。就大江作品被翻譯成英文的「歷史」而言,一九五九年翻譯的《飼育》是第一部作品;對大江有基本認識的是一九六八年英譯本《個人的體驗》才開始的。之後,有《萬延元年的足球》(一九七四),可以說英語圈的讀者很難對大江文學有較完整的認識。
由此可見,諾貝爾文學獎頒授的基準,並非完全以知名度而論。英語圈對初期大江的介紹或批評,共通的是,大江反抗日本的傳統,雖受到西洋文學強烈的影響,但已「卓然而立」。
換句話說,歐美讀者對大江並不存在著「異國情論的傳統美」而是將大江文學置於學歐美文學相同的天平上去衡量。
儘管從歐美的角度來看,大江的作品仍存在著「異質性」,但更重要的是以「擔負現代世界文學多樣性的重要作家之一」看待。
大江健三郎於一九三五年生於日本愛媛縣大瀨村(現內子町),在戰火熾烈中度過孩提時代。不久,日本戰敗,緊接著是父親意外死亡,對十歲的大江打擊相當大。就讀松山高中時,嗜讀小林秀雄、花田清輝及日本戰後派作家的作品。
一九五四年大江入東京大學,翌年於東大教養部學友會雜誌《學園》發表〈火山〉,獲銀杏街道樹獎。一九五七年參加東大新聞的徵文比賽,以〈奇妙的工作〉獲獎,評論家平野謙於「每日新聞」文藝時評中評「富現代性的藝術作品」,大江因而倍受文壇矚目。同年以〈死者的招待〉被列為芥川獎複選作品,此外,發表〈他人之足〉、〈偽證時〉等作品。以學生身分航向文壇的大海。
一九五八年以《飼育》獲第三十九屆芥川獎。評論家江藤淳認為出現了以理論、思想為支柱的動態抒情家,對大江大為激賞,《飼育》奠定了大江身為新世代作家的地位。同年發表的《摘芽擊仔》是大江最初的長篇小說。故事的背景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感化院的少年們疏散時為疫病侵襲,唯一的通路也被封瑣,處於完全的孤立狀態,打算在那裡建立自己的王國,然而這計畫因村民回村而幻滅了。換言之,這是將少年們的戰場主題化的作品。
一九五九年東大法文系畢業,論文題目是「論沙特小說中的意象」。
一九六○年二月與名導演伊丹萬作長女(伊丹十三之妹)結婚。
大江雖以短篇小說登上文壇,然而他真正的本領在長篇小說。一九六四年的《個人的體驗》以及一九六七年的《萬延元年的足球》兩部長篇小說問世,向世人證明他已成長為規模宏大的長篇小說家。
《個人的體驗》獲第十一屆新潮文學獎,被譯成多種外文,視為大江的代表作。故事的梗概是:主角「鳥」二十五歲時結婚,本來志在當大學教授,後來因沈迷於杯中物淪為補習班老師,心理不安想逃避人生。妻產下患有先天腦疾的男嬰,醫生建議處理掉,「鳥」再三考慮之後仍然接納他當自己的孩子。小說中探討「鳥」下定決心之前的矛盾、掙扎過程,此外,還微妙觸及到性的問題。後來讀者才知道患有先天腦疾的設定,其實來自大江先天智能不足的長男的「個人體驗」。這個體驗讓大江文學產生巨大的轉變。
一九六七年的《萬延元年的足球》獲第三屆谷崎潤一郎獎。描述四國谷間地方出身的兄弟在一九六○年安保鬥爭中失敗,懷著挫折感回故鄉,追憶百年前百年造反的故事……。
一九七三年發表的《洪水影響到我的靈魂》獲野間文藝獎。大江把反核思想融入虛構世界,同時還把神話、文化、暴力,以及救贖、犧牲等象徵性意象直接和故事串聯起來。
大江在一九七九年發表的《同時代的遊戲》建立了規模宏大的虛構宇宙,以在墨西哥的哥哥給雙胞胎妹妹的六封信構成長篇小說。把六封信連接起來,浮現出四國地方深山的村子=國家=小宇宙的歷史與神話,與從江戶到明治的日本歷史相對應。另一方面在村子=國家=小宇宙的主題裡也探討死亡與再生的問題。
大江在這部小說中運用了民俗學和文化人類學等的知識。大部分評論家都給這部作品很高的評價。
一九八二年發表的《聽雨樹的女人們》事實上是由從一九八○到八二年發表的五個短篇組成的五個短篇是〈頭腦好的「雨樹」〉、〈聽「雨樹」的女人們〉、〈倒立的「雨樹」〉、〈游泳的男子─水中的「雨樹」〉。每個短篇既獨立卻又篇篇相扣,緊密連結成一體。作家河野多惠子讚賞說:「作品常保持複眼,有立體感。在充實的內容裡有著不可思議的餘裕,有時會不自覺地笑出來。」
大江將〈頭腦好的「雨樹」〉置於整部小說的第一篇,中心的意象不用說是「雨樹」。在象徵宇宙論的一棵樹上,看到各種神話如舊約〈創世紀〉,伊甸園正中央的「生命之樹」,大江創造出暗喻現代危機與再生的宇宙樹的意象。
大江獲諾貝爾獎之後,日本政府有意頒給大江代表給文化人最高榮譽的文化勳章,但是,大江婉拒,理由是文化勳章與政治主體關係密切。在這之前,大江曾公開表示反對日本藝術院淩駕文壇之上,瞧不起以被選為藝術院院士為目標的作家。
大江雖然以與政治關係密切為理由拒絕文化勳章,但並不表示大江對政治毫不關心。相反的,他是一位入世非常深的作家,對政治表現出高度的關切,反核,但不直接參與政治活動,曾說:「我不同意在政治之前文學無力的看法;我不懷疑透過文學可以參與政治的看法。」
日本文學,一直獨立於政治之外,或許與有像大江健三郎這類特立獨行的作家存在不無關係吧!
以下就大江大學作一掃瞄。到獲諾貝爾獎為止,大江文學大略可分為三期:
第一期:從1957年到1964年
如前述一九五七年大江還是東大法文系學生,以〈奇妙的工作〉應徵「五月祭」徵文比賽獲獎。平野謙稱「高現代性的藝術作品」。
一九五八年《飼育》獲芥川獎,正式踏入文壇,與石原慎太郎,開高健被稱為新時代的旗手。同年發表的〈死者的招待〉、《人間之羊》、《摘芽擊仔》等作品一貫的主題是「思索在被監禁狀態,在封守的四壁中生活的狀態」。這裡所謂的「監禁狀態」指的是一般社會所說的閉塞狀態,也是看穿虛構的「社會主義」所產生的一種斷絕感。
長篇小說《我們的時代》(一九五八)描繪都市青年生活的姿態;《性的人間》(一九六三)、《日常生活的冒險》(一九六四)等作品可見青年鮮明的叛逆、陶醉、冒險等活動,然而在語言的深層,似乎可聽到與喊叫聲重疊的,深沈的「沈默之聲」。
第二期:從1964年到1982年
一九六三年,長男光出生,卻罹患先天性腦疾。大江在是否為孩子動手術之間痛苦掙扎。不動手術孩子無法活下去,動手術也只能維持生命的延續,無法恢復正常,得付出相當大的代價一輩子照顧孩子。
這時,大江有事到廣島採訪原子彈的受害者,遇到廣島原爆病院院長重藤文夫,告訴大江爆炸過後的人間地獄的慘狀,而重藤本身也是受害者,鼓勵大江接受現實。大江因此決定決心要一輩子好好照顧兒子。其間內心的掙扎,詳載於《廣島.筆記》。以光為模特兒寫成的《個人的體驗》(一九六四)獲第十一屆新潮文學獎。
廣島之行,核子武器帶給人類的大災禍、大悲狀深深烙印在大江腦海裡,大江一生反核從此開始。大江後來發表了與核爆有關的《核子時代的想像力》(一九七○)、《核子之大火與「人」的聲音》(一九八一)、《從廣島到廣島》(一九八二)等作品。
從個別的「個人的體驗」,大江必須把它轉換,提升到人類共同的經驗。
在第一期的《摘芽擊仔》中,大江以山谷間的村子為舞台,構築了次子孩為中心的汎神論世界,但也暗示要脫離此地。第二期的《萬延元年的足球》,大江又回到山谷村的村子。這一系列到了《同時代的遊戲》發展成為規模宏大的虛構小宇宙。山谷間的村子=國家=小宇宙,是一種烏托邦,在這裡大江也探討死亡與再生的問題。
評論家川西政明指出大江想像力的基盤是「洞穴.地下室」。從《飼育》的地下倉庫,到《摘芽擊仔》的山谷間村子、《個人的體驗》的火兒子的房間,《萬延元年的足球》的地下儲藏室,到《洪水影響到我的靈魂》的地下冥想室,這種「洞穴.地下室」與日本人精神的深層相連接,另一方面也是朝向未來的精神創造的根據地。
第三期:從1982年到獲諾貝爾獎的1994年
在這一期,大江把個人的體驗設定在故鄉愛媛縣多郡內子町大瀨村為模型的虛構山村,描繪在這時代人類共同遭遇的苦難,探討靈魂的救贖、生與死共存的問題。
重要作品有一九八三年的《聽「雨樹」的女人們》,同年的《新的人呀!覺醒吧!》(獲大佛次郎獎);一九八四年的短篇小說《被河馬咬到》(獲川端康成獎),後來發展成由八個短篇組成的長篇,名稱依舊。一九八七年的《給懷念的年代的書信》,一九八九年的《人生的親戚》(獲伊藤獎)。
《燃燒的綠樹》分為三部,第一部《到「救世主」被毆為止》、第二部《搖動》、第三部《在大大的日子》,分別發表於一九九三、九四、九五年。這是大江文學的集大成者。「燃燒的綠樹」取自葉慈詩句,暗喻靈魂與肉體共存。在這三部作中,大江探討的是死亡與再生、靈魂與肉體的關係,以及靈魂的救贖等問題。
大江的作品,儘管常觸碰人類的傷痛處,但對於未來仍給予希望和期待。如他所說的「偶然與必然、歷史與現代、一瞬與永遠等。某種矛盾共存的是人類、是世界」,表現出另一種諦觀的精神。
一般而言,大江的作品較難了解,這是因為他在作品中溶入自己的宇宙觀、性、人類的終極觀等,而且還不斷嘗試以新的方法,企圖開創出小說語言的可能性。對整個世界、人類、乃至宇宙的關懷,在現代日本作家中並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