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十月是諾貝爾文學獎揭曉的月分,
〈當代人物〉版特別推出「諾貝爾文學獎月」,首先介紹1954年得獎作家海明威。
海明威是讀者所熟識的美國作家之一,晚期,代表作《老人與海》,因體現了人在「充滿暴力與死亡的現實世界中表現出來的勇氣」,而獲得195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在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頁。
他掙脫階級、時代的束縛,是人性的理想代表,是正義的化身,反對戰爭的鬥士,洋溢著對勞動人民的熱愛。

1961年7月2日早晨,海明威起得非常早,妻子瑪莉還在睡覺,他找到放槍的儲藏室鑰匙,把一枝用來打鴿子的雙膛散彈裝上子彈,然後走到前廳。他將雙膛槍對著前額然後開槍珥珥槍聲驚醒了整棟房子,這個訊息則震撼了舉世文壇。
投入文學 先投入人生
海明威是美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他所引發的美學衝擊至今仍震懾著他的讀者,曾經以《老人與海》獲普立茲獎、諾貝爾文學獎的強勢行動者,不僅是個優秀的獵人、釣手、拳師和游擊隊領袖,更儼然是二十世紀國際上的神話英雄人物;這位感覺敏銳且原創特立的藝術家,外在的盛譽與肯定,並不曾淹沒他自我懷疑,他個性中某種面對生死的曖昧態度,形成潛藏內心深處的憂鬱並深受折磨。
到了晚年,金錢、名氣,海明威什麼都有了,還結過四次婚,可說是遍嚐人生滋味。活著的時候是美國最富盛名的作家,而今離世四十多年了,他聲名依舊,連他青年時期的戀愛故事也在幾年前拍成電影《永遠愛你》。
或許因為海明威認為自己不像一般人必須在安靜的絕望中過生活,因此他無法應付大多數人從容承受的壓力,甚至呈現出一股死亡的衝動。但是立志寫作的年輕人,都得見海明威對世界文學一心一意且原創的貢獻;海明威的勇氣、英雄形象和他面對難關的堅毅態度,發揮了超越文學之外的影響力,在他最好的時刻是股豐富勃發的力量,和喬伊斯或福克納或史考特‧費茲傑羅一樣可觀。甚至在他最差的時刻,也提醒了我們「在投入文學之前,要先投入人生」。
二O年代 迷惘的一代
海明威的一生,和他的作品同樣精采。
海明威的父親克萊倫斯‧愛德蒙茲‧海明威是一位醫生,愛好打獵、釣魚,他教導兒子釣魚,使用工具和武器打獵,並告訴他:「絕對不許為了殺生而殺生,如果殺了,就必須吃掉」。少年海明威曾經不小心殺了一頭野豬,他硬是把牠吃完。但最後他常常狩獵,而只是為了狩獵,違背了他父親的教導。
他迷上生與死,他是自己的導演。他的母親有著天賦女低音好嗓子,他從母親那裡遺傳的特質,就具備對聲調與旋律的文學風格,一種以文字作為聲音及類比於音樂作曲家的結構掌握能力。
1917年高中畢業後當了坎薩斯星報的記者,這時他只是這個強悍無情世界的觀察者,他認為文學並不主要是虛構的,他把廣泛經驗裡的既有事件排列起來,成為美學的樣態。他筆下的文字就是他自身的生活,從《永別了,武器》、《戰地鐘聲》、《雪山盟》、《老人與海》、《太陽照樣升起》幾部名著,依稀可看到他到非洲狩獵、大戰期間擔任救護車駕駛員、到西班牙看鬥牛、以新聞特派員身分採訪西班牙內戰,或到墨西哥灣釣馬林魚……。
二○年代正值西方世界沉淪為艾略特在社會崩潰背後所看到的荒原時期,一群歷經滄桑的青年,戰後浪跡歐洲大陸,整日無所事事,聚飲、爭吵或毆鬥,對人生感到厭倦、迷惘和懊喪。
海明威的早期文學創作《在我們的時代裡》、《春潮》、《沒有女人的男人》和長篇小說《太陽照樣升起》、《永別了,武器》等作品即以反對帝國主義戰爭為主題,揭示了「迷惘的一代」出現的歷史原因,控訴戰爭毀滅人的理想和幸福,戕害人們的心靈,並使千百萬無辜生靈因此塗炭;例如《太陽照樣升起》,描寫戰後一群流落歐洲的青年迷惘的生活情景,以及他們精神世界的深刻變化,而成了「迷惘的一代」文學流派的代表;《永別了,武器》(又譯《戰地春夢》),情節簡單而意境純一,語言樸實無華,句子短小凝練,環境描寫達到情景交融,顯露海明威散文風格的基本特色和「現代敘事藝術」。
海明威一向以簡潔、乾淨的文體風格出名,他竭力簡化辭彙與構句,往往只用簡短的句子,用得很精簡卻又用得很清新,作家福特說:「每一個字都敲擊著你,彷彿它們是剛從小河裡撈出來的石子。」
巴黎 寫出真實的句子
七十多年後的今天,當年自我放逐巴黎的美國作家如修武‧安德森、葛楚‧史坦等人的著作,如今已不大有人注意了,而海明威依然是巴黎的一則傳奇,他無處不在。
丁香園咖啡館,「海明威之椅」就在酒吧角落,椅子上的銅牌鐫刻著海明威的名字,他在這裡寫下第一部長篇小說《太陽照樣升起》(電影「妾似朝陽又照君」)。菜單上繪有海明威的人像素描,有一道胡椒牛肉以海明威為名。穿白外套的酒保,一提起海明威,彷若認識了數十年的老友似的;而吧台後面那張照片裡的海明威,年輕,一身抖擻的軍裝打扮。
1921年,海明威帶著新婚妻子赫德莉初抵巴黎,有一天,踏進莎士比亞書店,他如挖到了寶藏似的,一下子從店裡借出杜思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屠格涅夫、D‧H‧勞倫斯等人的作品。書店女老闆蘇薇雅‧畢奇對海明威極好,幫他代收郵件,還不時借錢供他應急。
剛放棄了記者生涯,初次嘗試寫作的海明威,咖啡館成了他的辦公室。從冷而小的公寓到丁香園咖啡館,只要兩分鐘。夏天坐在門廊前的露天咖啡座上,通風又涼快,冬天還有火爐。
他在大理石桌面上寫作,買一杯咖啡加牛奶坐一下午,服務生也不會過來吭半聲。寫累了,走出去逛塞納河畔的舊書攤,以折扣價買幾本二手書;他與《大亨小傳》作者費滋傑羅交集密切;或跑到莎士比亞書店借書,並和《尤利西斯》作者喬伊斯擦身而過珥珥
在巴黎,從高高低低的街道有時竟可以看見屋頂。當靈感的燈光逐漸黯淡時,海明威寫道:
我站起身來,俯視巴黎城各種建築物的屋頂,想著:「別著急。以前你能寫,現在也同樣能寫下去。目前能做的,就是寫出一句真實的句子,把你所知道的最真實的句子寫下來。」
海明威用淡淡的筆觸寫著:「巴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而我們卻還年輕。這裡沒有一件事是簡單的,甚至連我們的貧困、突來的一筆錢、月光,或正確或錯誤,還有躺在你身邊、在月光下熟睡的人的呼吸聲,都沒那麼簡單。」
二○年代的海明威,沒錢,沒名,只有第一任妻子赫德莉守著他。
風格 越少就越多
三○、四○年代,海明威擺脫迷惘、悲觀,塑造了為人民利益英勇戰鬥和無畏犧牲的反法西斯戰士形象如《第五縱隊》、《喪鐘為誰而鳴》。在寫作風格上,他尊奉現代主義建築大師密斯凡德羅的名言「越少,就越多」,如1932年發表的《午後之死》,作品趨於精煉,縮短了作品與讀者之間的距離,並且提出了「冰山原則」,只表現事物的八分之一,使作品充實、含蓄、耐人尋味。根據在非洲的見聞和印象寫了《非洲的青山》、《乞力馬扎羅山的雪》, 還發表了《法蘭西斯‧瑪貝康短暫的幸福》。
1939年,以西班牙內戰為背景創作了一部承先啟後的重要作品──著名的長篇小說《喪鐘為誰而鳴》,這是描寫國際縱隊的志願人員羅伯特.喬丹為配合一支游擊隊的一次炸橋行動而犧牲的感人故事,為海明威中期創作中思想性最強的作品之一,極力克服和擺脫了孤獨、迷惘與悲泣的情緒,把個人融入到社會中,表現出為正義事業而獻身的崇高精神。
五○年代,以桑提亞哥為代表的可以把他消滅,但就是打不敗他的「硬漢形象」。
二次大戰後,海明威的創作進入晚期,代表作《老人與海》由於小說中體現了人在「充滿暴力與死亡的現實世界中表現出來的勇氣」,而獲得1954年諾貝爾文學獎。
生命 流動的饗宴
1957 年冬,年近六十的海明威偕同第四任妻子瑪麗在巴黎麗池飯店過夜,一名行李服務員過來對他們說,有兩箱子的物件自 1927 年起一直存放在飯店裡,一直原封未動,積滿了塵埃。
待他們打開箱子,發現裡面竟是海明威三十年前在巴黎留下的一堆筆記本和字跡漶漫的手稿,還有蟲鼠咬過的痕跡。
這時候海明威已擁有連獲普立茲獎、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百病纏身的他又一次走在巴黎的石板街道,穿過風,穿過月色,穿過時光,遙想著當年,海明威決定用那兩口箱子的資料開始,寫他自己。
1957 年秋天以及接下來的三、四年間,海明威在古巴動筆寫這本散文體回憶錄《流動的饗宴》,那是 1921 年至 1926 年間,他和第一任妻子赫德莉在巴黎的那段時光。當時他們很窮、但很快樂時的那段日子;他對第一任妻子有止不住的懷念,他說:「我多希望在我只愛她一個人時就死去珥珥」當他與赫德莉分手之後,名氣越來越響,卻也逐漸脫離了單純穿梭於字裡行間的平靜的生活──巴黎的日子已然遠去。
寫作 是一種孤寂
海明威一生的創作以自己所經歷披露了當權者的偽善和現實的殘酷,刻畫出美國年輕一代的迷惘情緒,作品中洋溢著對勞動人民的熱愛,在探索藝術創作的途徑中使現實主義在開放性的兼容並蓄中獲得了新的光采,並在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頁。
海明威於諾貝爾文學獎致答辭中有感而發:「當作家擺脫了他的孤寂,他的聲名日甚,而他的作品也開始敗壞。」
那段巴黎的日子似乎寫不盡,而今在拉丁區仍然可以找到海明威旅居巴黎的第一棟住房,就在勒穆尼納紅衣主教街七十四號,大門旁釘了一塊方牌,上面寫著:「大文豪海明威曾經在此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