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右看一看,只有兩個顏色。西邊全是紅色,那是夕陽;東邊全是綠的,那是校園。噴泉處處如金絲銀縷,在繡一幅紅綠各半的披錦。
車,逐漸湧來,人,一堆一堆的團聚,然而依然很少聲音。這是一個繁華、美麗,而也寂寞的黃昏。
今天是畢業典禮的日子。典禮要在黃昏時舉行。畢業是學生們的事,而在這樣熱的天,教授們還得披披掛掛一堆紅紅綠綠的東西,來盡量渲染這顏色已夠燦爛的人間。
屋裡太熱,而會尚未開。在校園裡散步,向東一堆西一堆的學生及家長們打打招呼。
「陳先生,我給你介紹這是我父親,這是母親。」傑克如此介紹,我握握他們的手。傑克的父親一邊撫摩他的肚子,一邊繼續說他對兒子的勉勵的話。
「孩子,今天是最後一天,我們已經盡了我們所有的最大努力,以後要看你的了!」
「謝謝,爸爸。」
「孩子,今天是最後一天,我們已盡了我們所有最大的努力,以後要看你的了!」母親不折不扣的把話重說一遍,只是聲音提高了好幾倍。她是一邊喘,一邊擦汗。
傑克說:「媽咪,小些聲音,大家全看我們呢!」
「母親對兒子說話,有什麼怕看的呀!」於是她又重新再說一遍,「孩子,今天是最後一天,以後……」顯然這句話她是準備了好多日子的。
我一邊拍一拍傑克的肩膀,一邊將今晚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一個詞,向傑克說一遍,「恭喜你!」父母給子女的叮嚀是不變的,正如禮服的顏色是不變的;教師給學生的贈言是不變的,正如典禮的季節是不變的。而人卻像河裡的波浪,向前滾;像林間的花朵,向下落;像天上的雨珠,從雲彩裡來到泥土裡去。
我在學生們的影子裡,看到我過去;在家長們的叮嚀中,看到我的未來。在時間的長流中,往日的記憶與來日的夢,似乎同時呈現在這校園的空間裡。
我大學畢業那年,喔,已經十年了。十年前,那是多災多苦的中國;十年後,這是多金多色的美國。而人間的寂寞究有什麼不同?
十年了,十年前多像這目前。雖然我的大學沒有什麼典禮,我的家長沒有任何人到校,我的校園裡沒有這樣多的綠樹;而卻比這校園多些東西,是學校外圍的城防工事,到處是鐵絲網,是堡壘,是彈痕。我的學校如一隻船板上的箱子,而那時的都市卻如紅海裡的沈船。我畢業的那天前夕,還聽到校牆外,人海浪潮的捲地滔天與子夜裡愴痛的呼聲之此起彼伏。然而古今中外人事的荒涼,又有什麼不同呢?
十年前,我在傳達室裡領了個文憑,肩著我的行李,邁過鐵絲網,走出校門,四顧茫然。
「我到哪兒去呢?」
可是現在我又知道到哪兒去嗎?我的學生又知道到哪兒去嗎?
十年前,我默念王國維的詞句:
天末彤雲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
這幅墨色山水似的詩人心境,現在看來卻歷久而愈新了。
十年了,像一個夢,我現在究否醒來?
「陳教授,修士在請你去呢!」
我隨著修士教授們的行列魚貫入場,坐在高台上,面對著前後左右的人海。觀眾的掌聲呼應著,學生的行列蜿蜒著,神父將學位披肩一個一個為年輕的孩子們披上。祝福的話不會不同的,是「前程如錦!」而它的真義,恐怕是「往事如夢」而已。
我隨著人流,帶著汗透,走出禮堂。曲終以後,繼之是人散。修士們回到他們的修房替眾生們祈禱,贖罪求憐!家長們回到他的住舍替幼孩們做工,餵奶燒飯。學生們走到工廠或商號,將他們父親的故事,教授的技巧,重新改編上演。
是的,這就是人生。人生的寂寞是不分東西的,人世的荒涼是不分今古的!
我走出校門,右有明月,左有身影,三人手挽手的回到住舍。屋子是一團悶熱,這悶熱的小屋,頗像我童年時的家。
我記得兒時,在這麼熱的夏夜是不能入睡的,總是坐在蚊帳裡看小說。當然是揀最熱鬧的小說看──線裝繡像《三國演義》。
首頁照例不看它,但越不愛看,卻越映入眼廉。所以至今還記得那首開場詩: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一九五八年六月一日於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