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王子！
現在從外面可以聽到枯葉蔌蔌而下的聲音，午後陽光鮮明地薰染在白紙糊成的窗櫺上。此時此刻，我聽到你清脆無瑕的聲音，看到你那如寶石般的眼神。想像你那一天可以觀看好幾次日落景觀的眼神，傳來了這樣的回音：

「請跟我做朋友吧，我很孤獨。」

「我很孤獨……我很孤獨……我很孤獨……。」回音又回答著。

小王子！
從現在起我們不再是毫不相干的人，而是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的一家人。到目前為止，讀過你不下二十多次，已經沒有需要再重新讀的字句，那是因為隨意一翻開書，我都可以看到你所在的世界。不論是字裡行間曲折的故事，還是滲透在空白的裊裊餘音，都能清清楚楚地讀到你的世界。幾年前，那是在一九六五年五月與你相遇邂逅的時候，透過你我認識人與人之間的本質，還有拿捏了我與世界之間的分寸。那時，我看到了之前所未能看見的東西，聽到了之前所未能聽見的聲音。因為你，我與自己相遇了。

從那時開始，在我貧瘠的書架上，開始召喚了你的同伴。那孩子滋潤了我乾枯的樹枝，引導著我前往如松風聲無爭的世界，然後清晰地喚醒了我的所作所為、我的存在。

同時他會故意打開窗門，要我看著夜空專心聆聽。那是為了聽到我像是鈴聲的歡笑，然後自己含著笑容。

如果我在身邊讓你覺得奇怪的話，如你所教的，我會說：「不管如何，如果可以看到星星的話，我會開懷笑出來……。」

2
小王子！
你的朋友聖修伯理{1}是這樣說的：

「大人只愛數字。他們對新認識的朋友，從來不提最重要的實質性問題。他們從來不問：『他說話的聲音如何？最喜歡什麼樣的遊戲？是否收集蝴蝶標本呢？』他們只問：『他多大年紀呀？兄弟有幾個呀？體重多少呀？他父親賺多少錢呀？』然後以為這樣才算了解朋友。」

現在我們的處境也是陷在數字遊戲當中。人們只關心經過兩次選舉、頻頻上升的物價，出口量比預估下滑，國民所得如何如何等等的數字上。彷彿從數字上顯現的愈多，表示人們的生活過得愈好，因此讓治理國家的官員，全副精神只投注在數字上面。當數字上升時，神氣得不得了；數字下跌時，就任意發脾氣。從不去關心自己的生命的靈魂還剩下多少，生活在被數字處處擺佈的日子裡。

問題在於，因為這看得見的數字把戲，會讓隱藏在人內心看不見的部分逐漸萎縮乾枯。雖然你可拿這樣的比喻說，同樣是喝水，牛喝下去出來的是牛奶，蛇喝下去最後出來的的卻是毒液，但根本還是來自操縱數字當事者人性的本質問題。老是要看數字的大人，即使在離開人間大地後，到處飄浮閃閃，也還不能覺悟那事實的真相。

小王子！
你說過那種人不就是朵蘑菇吧！

「他從來沒有聞過一朵花，從來沒有看過一顆星星。他什麼人也沒有喜歡過，除了加減算帳以外，他什麼事也沒做過。他整天老是同你說：『我有正經事，我是個善良的人。』這使他驕傲得很。他簡直不像個人，而是個蘑菇。」對！如同你從狐狸那兒得到的秘密，最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想要看清楚就要用心去看。事實上，我們用眼睛只能看到冰山一角，只有用心去感受才能看到更寬闊、更廣大的世界。但是大人是這樣的嗎？單憑出現在眼前的，才算看到。他們是睜眼瞎子。對於現代人來說，努力去看那肉眼看不到的世界的智慧，是不中用的話。

3
小王子！
你原以為自己擁有這宇宙中獨一無二的花，可是當你看到了花園裡有那麼多完全一樣的花時，失望地躺在草叢堆中哭泣，對吧！那時狐狸出現了，教給你「馴服」這句話。他還說這是早就已經被人遺忘的事情，「馴服」的意思就是「建立關係」。
在馴服之前，彼此都是千萬之中相同的存在，各不需要，雖然很遺憾。但是一旦被馴服了，就成為對方在這世上唯一的存在。

「如果你馴服了我，我的生活就會如同旭日升起那般歡喜。我會辨認出一種與眾不同的腳步聲，你的腳步聲會如同音樂一樣，使我從洞裡走出來。」

同時，本來狐狸一點兒都不關心的麥田，也會因小王子一頭與麥子同是金黃色的頭髮讓它想起，甚至會喜歡那風吹麥浪的聲音。

這樣緊密的「關係」已經在今日人類部落中衰退了。人與人之間以利害和算計，彼此利用，真是刻薄無情的世間。

你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也就是說，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之間已經斷了。像這樣七零八落散開，我們只有更加的孤單寂寞。如果要恢復人之間的關係，必須在你、我之間銜接個「和」字，那樣才能變成「你和我」、「我們」。

再聽一聽你朋友狐狸的話吧！

「人不會再有時間去了解任何事物。因為他們只要到商店，就可以買到所有現成的東西。可是在這世界上還沒有可購買朋友的商店，所以人們也就沒有朋友。如果你需要朋友，那請你馴服我吧！」

了解了「馴服」意思的小王子，終於明白因為曾經花費心力在玫瑰花上，所以能夠更加珍惜其中的道理。

「我一朵的玫瑰花比你們任何全體還更重要，因為她是我灌溉的，是我把她放在罩笠當中，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是我幫她除掉身上的毛蟲，還有我傾聽她怨恨與自傲的聲音，甚至有時聆聽著她的沉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花。」

這樣對於被自己馴服過的，永遠負責到底。

「你要對你的玫瑰負責！」

「人們雖然搭上特快火車，卻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對！現代人是忙碌的日子，不是趕時間，就是製造一大堆事情，或是為錢所逼，每天總是忙得團團轉。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喝下所謂消除疲勞的飲料，咬著牙硬想撐過忙碌。他們完全不知道馴服，所以在幾千萬朵盛開的花園裡，也尋找不到自己的那一朵。然而，哪怕只是一朵花或是一滴口水，原來都是可以得到的……。

你又說：「只有孩子知道他們在尋找什麼。他們會為完成一個布娃娃花費不少時間，所以這布娃娃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如果有人奪走他的布娃娃，他一定會哭泣……。」

小王子！
你對死亡不憂慮，也不在乎。相對於我們身體所背負的污穢，死亡實在不足為憂。「生也一片浮雲起，死也一片浮雲滅。」人生不過是一片浮雲的聚散而已。

不錯！在這運轉的宇宙當中，身為過客的我們，死亡實在不算什麼，死亡也是人生的過程啊！小王子！你的實體不是沾染上污穢，那只是穿舊了的衣服，衣服破舊了就要換上新衣服，我們的肉身也是如此。因此，你若帶著這身子回到你所居住的星球是會礙手礙腳的。

「那像是將要丟棄的污物。骯髒的東西，我不可悲。你聽我說，那是遙遠的，我也一定會看星星，所有的星星都將是帶有生鏽轆轤{2}的井，所有的星星都會倒水給我喝……。」

4
小王子！
在馴服你之後，想告訴你圍繞在我身邊的故事。

光是《小王子》這本書能被介紹、成為我的好友這件事，就是一生中難以忘懷的感謝。每次面對你時，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感謝你。與這個好同伴的相遇彷彿命運一般。至今讀過的書不算少，但像你一樣能帶給人們至極感動的卻僅有少數。因此對我來說，你不單是一本書，還是一本經典。這不是過度誇張的讚美。如果有人要我推薦書的話，我會跟《華嚴經》{3}一起選擇你。

我已經買了三十多本《小王子》送給周遭的友人。對於讀過之後喜歡上你的人，很快讓人對他產生信賴感與親和力。即使是初次見面的人，如果是喜歡、了解你的人，也能成為我的好朋友。我所認識的法國神父與紐西蘭女士，也是因為你而親近熟悉起來的。

也有讀過你卻沒有什麼感動的人，對於那種人我想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從讀過你的反應，我可以判斷哪些人可以成為好朋友，哪些人無法親近。所以你是可以用來測量人的一把尺，至少對我來說是那樣。

每當在聆聽你的聲音時，我躺著聽，因為那樣可以更清楚地聽到你活生生的聲音，然後展開想像的雙翅翱翔。每次傾聽你的聲音總是日新又新，那是恆久不滅靈魂的母音。啊！究竟你能動搖我的理由是什麼呢？那是因為你那多麼善良美麗、卻帶一點憂傷的靈魂，如同沙漠中汲取來的珍貴甘泉一般！

請代我問候你所摯愛的玫瑰花跟脫韁的山羊。

願常與你同在！

──選自《無所有》天下雜誌出版

注釋
{1}聖修伯理：Saint Exupery，一九○○年誕生於法國里昂。根據飛行員的工作經驗撰寫了《小王子》、《夜間飛行》、《人類的土地》等作品，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發表《小王子》一年後的一九四四年，他在執行偵察勤務的飛行途中失蹤。

{2}轆轤：利用滑輪原理製成的井上汲水用具。

{3}《華嚴經》：全稱為《大方廣佛華嚴經》。是由一些小部經，逐漸發展成的大部經典。漢譯本有三：一、東晉佛陀跋陀羅譯，六十卷本。二、唐實叉難陀譯，八十卷本。三、唐般若譯，四十卷本。是中國佛教華嚴宗和法相宗據以立宗的經典之一。

作者簡介
法頂法師，三十多年來，嚴守沉默與「無所有」的修行道，是當代最具代表韓國修行精神的僧侶。目前獨居在江原道山谷火田民所遺下簡陋的棚搭，過著清貧簡約的生活，實踐求道真諦。一九五四年於當代高僧曉峰禪師門下受戒出家，歷任韓文大藏經版譯經委員、佛教日報主筆、松廣寺研修院院長等職。七○年以後卸下所有僧團職務，遁入山中赤手築屋，過著獨居的山林生活。法師隱遁自然，以身作則的生活如同蒼松屹立不搖，其一貫追求人生真理與哲學的態度，讓世人認識真正修道者的面貌。不僅是韓國備受尊敬的心靈導師，也是將韓國精神影響至世界的代表人物。著有《無所有》、《山中花開》、《春夏秋冬》、《水聲風聲》、《放下離開》等十餘冊散發人性沁透芬芳的散文集。

譯者簡介
陳香華，本名陳明華，台灣嘉義縣人。韓國學研究者，目前為韓國延世大學韓國學博士候選人。從事韓國美術史研究與文學翻譯多年，著有《韓國佛教美術》專書與相關論文，譯有《鏡子》、《禪心》、《窮人的幸福》等書。

問題討論
一、您曾看過《小王子》嗎？這本書帶給您什麼樣的啟發或感動？

二、讀過法頂法師寫〈給小王子的一封信〉，您覺得作者所謂「靈魂的母音」指得是什麼？

三、您是否曾想過要寫一封給「小王子」的信？那是什麼樣的信？

四、作者認為「馴服」的意思是「建立關係」；就您所知，您會如何解釋「馴服」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