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的午後，我到山頭上祭拜你。

這車是渺小的蟲蟻，在山嶺龐大的背脊上緩緩爬行，爬過了滿地濕濘，一路濺起成片成片黃泥。可能什麼音樂都不適合車廂裡我們的表情與心境，所以只能默默聽著雨刷粗暴碰撞玻璃的聲響，這和車窗外雨水急促的嘶囂，輪胎輾過積水地面的回響都意外的契合，共譜一首充滿暗喻的組曲，揭示我們前方仍有很長的一段，灰暗而潮泥黏濘的道路。

是的，路還很長。剛剛我們還在山腳下，我瞥見窗外的天幕上有幾絲灰黑的線條，原來是幾隻燕子，背景灰濛濛的，牠們就靜止一樣飛行著，雙翼在尾端陡地向下，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形狀，對，是人臉上一對抑鬱喪氣的眉毛罷。

好幾個拐彎過去，燕子已經飛出眼簾的範圍，車窗還框著相似的風景繼續前行。都結束了，每一次踏上醫院的長廊，提著的無非是幾樣水果，幾本給你解悶的書，不十分熟識的同學寫的慰問卡片，託我轉交的。那長廊的磁磚是湖水綠，儘管舊了還是給擦洗乾淨，在日照下泛著光，清清潔潔。然而，我胸口總有一種莫名預感，要到轉過階梯生滿苔蘚{1}色銅鏽的兩道扶手，又見到比上回更黃瘦一些的你，這才領會，原來長廊磁磚冷冷然的顏色，其實也是隱含著，血肉漸漸衰頹腐壞的腥氣。

那時我總在學校下課後趕到醫院去探望你，從病房出來時都是下午六點左右，夏天的日頭遲遲不落，可每過一秒就要多湮沒一些，紅的黃的彩霞少一點，黯紫的天幕更深一點。有人說，時間的本身就是湮沒。你住進了這間醫院以後，我對這句話有了更多體悟。每當黃昏的雲霞籠罩，火紅燒著的夕陽從絢爛而黯淡。就這樣直直望去，灰濛濛的天籠罩著世界，不知道離我們是近是遠。越是注視，便感到思緒流失在漸漸縮小的光圈裡，變得和天色一樣渾沌，留下一種揮之不去，像梅雨一樣潮濕黏稠的感覺。時間和走過的長廊一起快速的流去，長廊越走越暗，彷彿人置身在黑夜的荒原。

而現在車還在半山迴行。雨中的山景也是一種稠稠的綠意，長久注視，那種黏膩的感覺又在胸口升起，濕答答的深褐樹影，霧濛濛的天色雨滴，呵，如果我們不生出灰綠色的黴點{2}來，一切景色才會變得突兀吧。我感到一陣惡心，酸腐的液體衝擊胃壁，熱而鹹的液體就要爬出眼眶，不知道是因為山路的崎嶇，一路上慘綠的風景，還是那些黏稠的記憶。前行，左彎，再前行，車停在山腰，大路與墓地的交會處。
打開車門，氣味就在風和雨洶洶湧湧的威勢裡撲來，我們共同看過徐四金{3}那本赫赫有名的小說《香水》，叫葛奴乙的嗅覺天才。無論是玫瑰薄荷柑桔還是無機的木屑塵土，一件衣衫，一塊存放在檜木桶旁三天的腐肉……當然還有人的味道，混合了汗液和費洛蒙{4}，在透明燒瓶裡提煉後，油脂吸盡蒸餾出來的每一滴汁液，那就是物體純粹的氣味，刺激我們嗅聞的感官。

在濕冷潤澤的山風裡，我試著解讀，很明顯整座山散發的強大氣味是以植物為基調，就像踩過淌著露水的草地，隨之而來青草涼辣氣息。風雨裡的味道沒有那麼嗆鼻，猜是因為大雨連日，濕土上有許多落葉，葉肉腐壞留下較粗的葉脈纖維，水分如何順著葉脈流到末梢，養分又如何以相反的方向被運送回根部，葉片和母幹生存的輪廓。還有一些氣味成分來自泥地上枝葉、蟲身、腐土，石碑上的青苔，積水的泥沼，燃盡紙錢仍有溫度的灰絮，風雨吹拂的遠方……。

就是這座山的氣味吧。
並且從《香水》這本小說裡，提煉氣味的種種步驟開始，我免不了想起生命可避免或不可避免的被殺戮。葛奴乙最後完成的香水是一種人的氣味，二十五個女人，二十五個被殺害並取走氣味的女人，本體死亡之後，她們身上的費洛蒙成為讓全格拉斯城瘋狂的幻藥，然而儘管形狀適合的氣味分子（球形、桿狀、楔形……）嵌入神經細胞後能引發衝動，帶引感官、喚起記憶。氣味的分子本質是散逸的、消耗性的。當視覺感知事物，影像並不影響物體的實際存在；但是當你聞到某種氣味，那事實上是一部分散逸的生命，離開本體的氣味分子，我們可以認為那已經死亡了……。

車停妥之後，我們走向墓地。Ｒ只從塑膠袋裡拿出香、打火機和紙錢，我則從背包翻出兩樣水果和餅乾，放在石碑前的小平台上。背包裡還有礦泉水、昨晚不知為何也放進內袋的相機。我把相機拿在手上前後端詳，按下按鍵讓鏡頭拉遠再收回。今天實在不是適合拍照的日子。其他人忙著點燃紙錢切水果，或是拔去你墓前的雜草，他們忙碌著準備祭拜你。而我也不能超脫於汲汲表現哀傷的儀式。

雨模糊了遠方的輪廓，清晰的風景畫變成一張抽象派的灰調作品，不能獵取風景，那麼來合照一張？我以為合照總是要記錄人和人之間，富有紀念性的快樂時光，比如生日，比方一同出遊，比方結束一場球賽齜牙咧嘴得意的笑容。說起來現在也並不適合。

不過，去年我們就在這裡合照過，用一台富士的拍立得相機。相紙一晾乾Ｒ就拿打火機點燃，火舌貪婪吞嚥幾個微笑的身影。是想讓你看看現在的我們，究竟長成什麼樣子了。

那天沒下雨，一整天置身在灼痛眼珠的焦熱陽光下，把精神和細細瑣瑣的煩憂也都焙軟曬乾。坐在墓區管理員剛清掃過的地面。我覷著{5}眼看Ｒ把照片燒了，當風揚其灰。大塊的紙灰真像白粉蝶的翅翼，而蝴蝶真容易讓人想起生命短暫完備的旅程，不完滿的部分或者能化為蝶身冥返人間，在那天灼灼而溫暖的陽光下，志賀直哉{6}那篇〈城崎散記〉便透明地浮現出來（在我後來閱讀書寫死亡的某些作品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志賀），玄關處俯躺一隻死亡的蜜蜂，其他蜜蜂則忙碌進出蜂巢，忙碌的蜂群使人感受牠們是一群活著的生物，一旁靜兀不動的蜜蜂則予人死亡的感覺，看見牠，便感受寂靜與落寞，以及平靜。這時內心深處，對於死亡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坦然和惦記或許只相隔薄薄一紙，去醫院的下午，一整個房裡的病人大多睡得很沉，包括你，呼吸黏澀。我守在床前看人身上新舊創口，抽出其中灰濛濛的夢境來，夢也不會是乾淨清爽的，帶著久病者不便活動不便清洗的陳垢，隨胸膛沉默地起伏。生存和死亡不是兩個極端，並且相去不遠，志賀是這樣說的。

相去不遠，但我需要一些時間。告別式之前，你的母親希望我能用好友的身分，寫一篇在儀式上供朗讀的文章。我喃喃說：「這需要一點時間。」後來也沒能寫出來。

大概是你走後一年，高中的軍訓課上放了一部日本電影，原諒我不記得片名了，年邁的名導演因為胃部不適住院治療，身旁眾人隱瞞實情告訴他不過胃潰瘍，其實是胃癌，久不能出院的老導演心生懷疑，另一個病人便告訴他：「哪，你要是懷疑的話，看看你床頭點滴的顏色吧，一般點滴是黃色的，抗癌劑是紫色的。」

鏡頭來到夜晚的病房，黑暗中護士推門進來，老導演裝著熱睡其實暗中觀察著，護士取下空瓶掛上新點滴。當穿過液體的紫色光線投影在老導演臉上，他驚駭地張大眼翻露出血絲眼白、停格、隱去，而我竟失聲哭泣，教室裡投來一些不解的眼光。
類似的折磨，後來記得護理課放的電影，主題是實驗室生化病毒外流，造成大規模的傳染死亡，死者的內臟表面皆被溶解，死時七孔流血。這回我選擇在影片最不堪的片段假裝尿急離開教室，直到影片要結束的時刻。志賀觀察蜂群後的不久，在散步的河岸邊看見一隻落水的老鼠，每當游回岸邊，就被手持長棍的民眾再一次戳下水裡，作家大概也選擇了離開現場，他寫：「不想看這老鼠最後的下場……儘管我對死後的寂靜有著親切感，但死亡來臨之前的騷動仍舊是恐怖的。」

學會坦然不知是否包含著，學會習慣或忍受這種作嘔的騷動？當作靈魂遠離肉身，僅僅是離開寄宿的軀殼，靈魂還有他方的棲所，而肉身就可以塵歸塵土歸土，當作你就是腐朽在滂沱雨勢裡的一片葉，輪迴世界裡一隻蝴蝶的分量。

而我亦是。

吹拂過來的風，許多溢出的生命氣息，死亡的氣息。弔詭的是這些死亡的氣味組成了我們嗅覺裡的山，被沖刷並溶解在雨水當中的微小分子，已不能仔細辨別哪些來自於左方的一片草澤，來自於不明植物的綠葉，每吸入一口，提醒我即使眼下一秒，死亡仍然紛然地發生，如同銀河中不停歇的星球爆炸。

我望向坡地高處，舊墳地裡的石碑多半生出厚厚青苔了，像生根於山的灰綠色球形植物。

你在嗎，充溢於大雨中，山的氣息裡？

日光灼灼的那天，相片灰燼飛舞的姿態顯得纏綿而溫柔。

每一回來看你的慣例，要在天色轉成紅艷夕照之前，收拾準備離開，否則下山的路途就會是一片漆黑，黑夜裡的墓園只能是拍攝鬼故事的場景，不會是懷念故友的適當地方，也許能看到李商隱詩裡描繪的「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7}。你會感受到淒涼與寂寞嗎？我們畢竟要離開，日光逐漸傾斜，慢了又慢，這裡的夜晚，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8}。

燒去那張在你墓前合照的同時，我想起另一張合照──最後有你影像的一張，那是我們在淡水的碼頭邊，趕著以即將開走的渡船當背景，夕陽要下山了，病房裡你偶爾就是這時候醒來，我替你拉上窗簾遮去不忍看的火紅太陽。你的墳前也長出一些青苔，遠看像生根於山的球形植物。

雨裡我們的車胎滑過積水路面，天陰雨濕，一起發出啁啾{9}的哭聲。吹拂過來的風，許多溢散的生命的氣息，你還在這裡，依然有笑有淚，與我們共喜同悲。

選自《九十三年散文選》九歌出版社
（本文榮獲第二十二屆全國學生文學獎散文組第一名）


注釋
{1}苔蘚：陸上生長的綠色植物中最原始的一類。通常覆蓋在岩石、林木及落葉層上，具有保存水分及減緩水土流失的功用。

{2}黴點：寄生於腐朽的動植物上或受潮、受汙的食品、器物上的低等菌類，成熟後隨風飄散。
    
{3}徐四金：Patrick Suskind，名劇作家、小說家。一九四九年出生於德國。其著作有《夏先生的故事》、《香水》、《鴿子》、《低音大提琴》、《棋戲》等，皆深受各界讀者喜愛。

{4}費洛蒙：音譯自pheromone，譯為「信息素」，為動物等（特別是昆蟲）傳播給同類異性有關性方面的刺激信息。

{5}覷著：瞇著眼注視。
{6}志賀直哉：（一八八三至一九七一） 日本作家。一八八三年二月生於日本宮城縣。其短篇並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有：《直到網走》、《海角之城》、《小僧的神樣》，以及隨筆《在城之崎》等。他的創作曾被譽為「日本文學的故鄉」。

{7}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引自李商隱之〈感諷〉五首。意為曠冷的墳場上，陰冷的鬼雨灑向南山的草木。

{8}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引自〈感諷〉五首，意思是鬼燈迎新死之人，墓穴的燐光如螢火般搖晃不定。

{9}啁啾：像幼兒學話的音聲。

作者簡介
馮子純，台北市人，一九八四年生。文壇新興作家。母親是《文訊》雜誌總編輯封德屏女士。曾獲第二十二屆全國學生文學獎大專散文組首獎。目前就讀台大中文系四年級。

問題討論
一、您曾有掃墓的經驗嗎？是否像作者般，心情上有「潮泥黏濘」般的沉重？

二、文中，作者提到「時間的本身就是湮沒，您對這句話的解讀為何？

三、作者提到自己面對死亡，對死亡產生了一種親切感，您是否曾有相同的感受？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