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宗寶鑑》基本上是圍繞四個問題而展開:「一曰師授不明,邪法增熾而喪其真;二曰戒法不行,綱常紊亂而犯其禁;三曰教理未彰,謬談非義而惑其眾;四曰行願不修,迷入邪岐而墮於魔。」
四、重新組織淨土教
淨土念佛法門自慧遠以來,代有祖師大德提倡。但因淨土宗獨立的傳教中心與傳法體系,其發展總要依託其他宗派,被稱為「寓宗」。茅子元以淨土為法門,建立起一套嚴密的宗派組織體系,得到迅速發展。但茅子元本身並沒有自覺地將所創宗派置於淨土教的發展脈絡中,而是獨創宗派,不但遭到其他正統宗派的反對與排斥,而且在很短的時期內,其教派組織自身的缺陷突顯出來,導致屢屢被禁,難以為繼。
普度面對此種狀況,自覺地擔當起傳續正統、光揚祖道之任,以紹襲慧遠正脈者自居,欲重整教門,興復其教。普度之復教,最終以白蓮宗回歸慧遠正系而達興復淨土教之目的,並進而客觀上達到興復漢傳佛教的目的。
普度與慧遠相隔千年,何以興復慧遠之教?白蓮宗的回歸正系與興復慧遠正教還有相當的距離。因此,普度必須重新組織起一個真正的淨土教,興復此淨土教才是普度的真正目的。
(一)淨業高僧名士的標出
《蓮宗寶鑑》卷四〈念佛正派〉載:
吾祖遠公,行位昭昭,功德廣大,愚忝與其教,為末流之裔……未能紹襲先宗,實乃有孤慈廕,嘗讀明教記,不亦甚慚乎?
慧遠之晉代到普度之元代已有近千年,這千年一系如何聯繫起來,以體現自己承續慧遠之教由來有自?或許是受契嵩著〈禪宗定祖圖〉、《傳法正宗記》的啟發,普度也遍求歷史上弘揚淨土高僧名士的事跡,編訂淨土宗的傳法正宗序列。《蓮宗寶鑑》記載:
(普度)謹按高僧傳記,遍求前哲真蹤,究其源,摘其實,理之所當,事之所存者,……。……庶千載之下,修淨業者因言思道,飲水知源,……傳真燈而有永。
在《蓮宗寶鑑》卷四〈念佛正派〉中,普度列有慧遠、曇鸞、智者、善導、法照、少康、省常、慈覺(宗賾)、延壽,慈雲(遵式)、文潞公、宗坦疏主、慈照宗主、楊提刑、王龍舒、王敏仲等眾多出家在家念佛得道名行之士的傳記。
當然,普度所列諸大德當不是隨便拈入,應是「深有意焉」。其所列者有禪有教有淨也有名卿居士,這裡實則隱藏著普度重新組織起真正獨立的淨土教的深層用意。
(二)以念佛三昧為核心的教理整合
作為淨土教來說,無自己獨特的義理是其特點,但正因如此,也為淨土教調融各宗義理提供了條件。各宗派無論義理如何精深,落歸到修行實踐目標,還是要歸於淨土,只是歸於何種淨土可以揀擇。茅子元已邁出重要的一步,以心為宗,依心之迷悟表出圓融四土圖,已有調融禪教淨的意思,但並未達到理論上的自覺。普度則在茅子元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擷取各家念佛理論精華,直接以「念佛三昧」作為融攝各宗的契入點,形成淨土教自己的教理修行體系,不僅使淨土教獨立於其他各宗,而且又將其他各宗含攝其中,從而突出了「宗派」的味道。
普度承襲了慧遠之「念佛三昧」,以「念佛三昧」通達一切境界,涵攝一切法門。他於「念佛三昧」涵攝上根、中根、下根之不同法門,上根頓超直達實相,中根依止觀禪修證乎一心,下根亦可十念往生。故從「念佛三昧」的角度,參禪、修止觀的難行道與持名念佛的易行道都可以講得通,通過一系列的轉化發揮,以念佛三昧統攝諸宗之修行法門,達於實相彌陀之體,歸宗於佛國淨境,使淨土宗也具有能夠融攝各宗的系統的教理教義,成為一個完全獨立的宗派。
五、《蓮宗寶鑑》文本解讀
普度慨嘆當時稱蓮宗者多,然不能基於初祖慧遠之意,不能了悟白蓮宗祖師茅子元的本旨,而且為邪說謬解所惑,為救此流弊,用十年工夫,廣泛採集各種經論及淨土大德關於淨土念佛要言,於成宗大德九年(一三○五),撰寫成《蓮宗寶鑑》十卷,廣述念佛要旨,基本上是圍繞四個問題而展開:「一曰師授不明,邪法增熾而喪其真;二曰戒法不行,綱常紊亂而犯其禁;三曰教理未彰,謬談非義而惑其眾;四曰行願不修,迷入邪岐而墮於魔。」
《蓮宗寶鑑》一書的結構安排也是以教理行果為綱。
(一)先明落處 望果以修因
卷一〈念佛正因說〉云:
深信極樂真解脫之妙門,諦想彌陀實眾生之慈父。先明落處,故望果以修因;漸履玄途,是從因而至果。故知集群賢而結社,有其旨焉;專念佛以勸人,興其教也。
(二)漸履行途 從因而至果
普度確立彌陀之教後,即展開依教詮理,依理起行,依行剋果之全過程。
1.依教詮理--上面已明普度之目的是要廣宣淨土教來振復佛教,故他更重視實際效果,對教理的取捨也基本上是此態度。故而,在普度這裡,重視各宗教理並存,各宗派之種種經論均可作淨土之解門;各宗派之種種修法均可作淨土之行門,但可根據根機不同而各歸其類耳。
2.依理起行--普度在引(僧)肇、道生、羅什、清涼等法師以及諸經「廣說淨國之行」後,得出結論說:「諸經雖廣說淨國之行,未明行之階漸,今此詮明,至極深廣,不可頓超,宜尋之有途,履之有序。」淨土一般多以念佛為正行,五戒十善六度萬行為助行,而普度以修心為正行,是基於他以念佛三昧和會諸宗而來。若以念佛為正行,則只能攝念佛之人,而以修心為正行,則上根之參禪者、中根之止觀者、念佛者均攝於中,這是普度與其他淨土祖師倡念佛之不同處。
3.依行剋果--此果是「修因得果」之果。《蓮宗寶鑑》卷八〈念佛往生正訣說〉中曰:「專心念佛為因,往生淨土為果。」但能否往生淨土,或往生品位高下則在於修行。故而他在資料引用當中並未有詳細的分判,很多時候是諸經論並舉,諸祖並提,但對於淨土教來說,這些都可作為趨向淨土的資糧,故普度以實用的態度兼收並蓄,是可以理解的。
六、普度及其《蓮宗寶鑑》之影響
普度傾十年之功寫成《蓮宗寶鑑》,以及興復淨土教之種種努力,最終因皇帝稱美,下旨刊版印行而在當時產生了重大影響,這從當時朝賢宿衲之讚頌中也可看出。普度的成功不僅「振復東林遠公祖師已墜之風於千古之下」(大中德合語),而且「洗佛日重光於聖世」(大仰山希陵語),實是整個佛教興復的標示。
普度及其《蓮宗寶鑑》的影響所及不獨中國本身,同時也影響到高麗與日本。據楊訥研究,幫助普度復教成功的一個重要人物即是高麗王王璋。普度在京活動時,他正在京。普度弟子果滿所編《廬山復教集》中收集了高麗王王璋之〈開宗念佛發願文〉,裡面有「況見優曇現瑞,寶鑑開明」之語。還收集了〈高麗王勸國人念佛疏〉,可知其於本國創建了壽光寺白蓮堂,普勸國人同修淨業。
日本僧澄圓在日本文保元年(一三一七)入元,立即入廬山東林禪寺,從普度受慧遠白蓮之教,從受《蓮宗寶鑑》、《龍舒淨土文》等書。他在元亨元年(一三二一)歸國,在建旭蓮社,以把廬山之風帶進日本的淨土宗而知名。
七、結語
從淨土教本身發展的歷史來講,並無宗派傳承,到宋代才把異代同修淨業而功德高盛的大德立為淨土祖師。但此時之所謂淨土宗仍只具有學派意義而不具有真正的教派意義。茅子元創宗已略顯端倪,但並無自覺,且不突顯;而到普度卻可明顯看出其淨土教本位立場,他自覺地通過一系列的努力完成了對白蓮宗的轉化,強化了「教」的意味,從而使淨土成教,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教派。周叔迦稱:「淨土一宗,創建於南宋子元,至元時而更臻完備。」此當是本文的最好註解。「淨土宗」這個名稱也是從普度之後才得以通行,由此顯明了普度及其《蓮宗寶鑑》在整個淨土教發展史中的重要意義。(下)
節錄自《普門學報》第卅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