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易品沁

去程的行李愈來愈重，這完全體現了這兩年多以來，我在東京所遺留下的情感重量。

去年，對我來說是一個相當「有感」的年，經歷祖父、十五歲大貓的離世，尤其是後者，畢竟這輩子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跟哪個人類密密實實生活與共如此綿長的光陰。

加上零零總總的分身乏術，原本每三到四個月至少就要「走」一趟的東京，沉寂了整整半年。於是這又是一次非常「好不容易」得以展開的旅行。再一次，乾脆省略掉「睡眠」時間的飛行。

於是抵達成田時，會是天甫破曉，早晨六時過五分，真是分秒都不浪費，就要展開一貫的「東京行軍」。

我將以全副意志撐持我的肉身，凌駕起這一次非常得之不易的旅程。不過，行軍旅程之外的「幸福」，絕對是又能每晚可見到基地的眾友人們，於是有種回基地舉辦同樂會的感覺。

就在發電郵告知我將抵達東京的同時，其實更是因為二十四公斤的「去程」行李實在重得不得了，才知悉自己這些年下來，所結交的東京朋友，又隨時約得走、談得來的實在有點多。儘管我一直認為「知交」一位就夠，而這與自己在台灣談得上心的好友數量，簡直天差地別。

說詭異，真是非常詭異，我將永遠懷抱如此離奇感，且習慣如此的自我特色，走跳到自己的世界末日為止。深深感謝，一路上所有極其特殊（非日常性）有緣的朋友，無論是台灣，還是在日本。我珍視一切經歷過時間，而後又留得下來的……無論什麼。

此外，現下人正在小濱島（沖繩離島之一，有夢幻群島之謂）的A突然寄來一張親手標示出小濱島與台北所在方位的Google map方位圖，並附上一段文字：

「此時此刻，東京的冷和乾，被我遠遠拋在身後。正在小濱島的我，離妳所在的城市更近了；如果妳也希望的話，我現在馬上就從這裡游過去……」

雖然出自非情人之口，但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美的一段話了。

日本人大概可算是全世界最不會「甜言蜜語」，也最「言出必行」，也不隨便承諾的民族。不是很容易走進日本人的內心，但一旦被接受，就會渾然感受到日本人天性的質樸、善良、摯純與耿直及其清爽、毫不黏膩緊迫的溫情。

又，偏偏死在我的審美剛好是這個樣子──真正的美，就是要保持一段永不被打破、堅不可摧的距離。如同我從來都不是為了盤算什麼而愛著、做著什麼的。

能夠如此任性下去，不能不說是有一點點的好運，但更多的其實是「唯一」的堅持，外加真的「非常多」的放棄。另外還有，揮之不去的，我總有著被「時間」追著跑的「窘迫」感；只因我很早就明白，此番人生只有「一次」；再來，都不會同樣。

我先天個性就不會央求人買東西，更無法受制於人際的哪個身不由己的環節。正因為自己這樣的個性，能夠如此「任性」地一直從事自己所愛，這已經是我所認定最好、也最適合自己的人生了，以及心知肚明這大致就是我的極限了。

縱使，真的苦得要死！

然若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泰半時光，我將不會感受到所有我屈指可數又奢侈得要死的東京光陰，是有多美好到我願意為此獻出自己「僅此一次」的生命｜

即使有朝死在這裡。

從現下的一秒鐘開始，乃致整個我在東京的時光，我將時刻記取過去和「前」情人走在東京、台北、抑或任何一處異國街道時，情人總不忘叮囑我的：

「從現在開始，忘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