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建築與文化珠聯璧合的範例之一是||「匾額」,從形式上講,匾額是書法美的載體,又是詞章美的載體。匾額所標識的名稱,言簡而意賅地濃縮了蔚蔚大觀文化內容,使建築物大增光彩,甚至成為社會政治文化的符號。
匾額有一獨特的門飾形式,《邵氏聞見錄》說,趙匡胤登明德門,指著匾額問:「明德之門,安用之字?」趙普應答:「語助。」同為宋代,文瑩《湘山野錄》則將此事的場景記為朱雀門:
「太祖皇帝將展外城,幸朱雀門,親自規畫,獨趙韓王普時從幸。上指門額問普:『何不只書﹝朱雀門﹞,須著『之』字安用?』普對曰:『語助。』太祖大笑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
趙匡胤是個馬上得天下的君王,他大約不喜歡文謅謅習氣,所以有對門額「之」字那一番評論。
門匾上「之」字並沒有因此而絕跡,若不然,便不會有元代李翀《日聞錄》的再談「之」字:
「匾題字數奇而不偶者,古今往往皆增一『之』字,如大成殿則曰『大成之殿』,不知起於何時。」
「之」字以外,匾額上的「門」字的說法也頗有趣。清代《堅瓠壬集》引馬愈〈馬氏日抄〉:
「門字兩戶相向,本地勾踢。宋都臨安,玉牒殿災,延及殿門,宰臣以門字有勾腳帶火筆,故招火厄,遂撤額投火中乃息。後書門額者,多不勾腳。我朝南京宮城門額皆朱孔易所書,門字俱無勾腳。」
南宋宮殿發生火災,有人將此歸咎於門匾上「門」字最末一筆挑了勾,「門字有鉤腳帶火筆,故招火厄」云云,把門匾摘下扔到火裡,火被撲滅了。於是,門匾上的門字再不敢信筆落墨,末一筆只可直直地豎在那兒。
除火厄之說外,「門」字挑鉤另有一說,據《骨董瑣記》,明初年,詹希原寫太學集賢門匾,門字有鉤。朱元璋見後大怒:「吾方欲集賢,乃欲閉門塞賢路耶?」這位明太祖讀字,充分發揮想像力,「門」一挑鉤,如同大門關避,堵塞了進賢之路。其實,有此「集賢」之心,還愁網羅人才無門路?倒不在門字筆畫如何。
天津薊縣獨樂寺觀音閣檐下有塊藍地鎏金字匾,匾為立形,上題「觀音之閣」,落款「太白」,有些學者認為此匾應是大詩人李白所題,其論據是唐代建築匾額多為立形,現存唐代匾額如山西五台山佛光寺大殿的「佛光真容禪寺」是立額、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門額也是立形。
其實,在唐代以後也仍有豎寫的匾額,如宋代有人喜歡蘇軾「亭下殿餘春」詩句,以名亭:「榜曰『殿春亭』,作橫牌書之。同列有惡之者,乃謂其家有『亭春殿』」。此處特意表出「作橫牌書之」,可見宋時匾額並非一律皆為橫匾。
匾額的形狀,狀如書卷者叫手卷額;形似冊頁者叫策頁額;有的園林匾額為避免呆板,還用秋葉匾,形狀如飄落的葉子。
匾額的字體,真草隸篆,豐富多彩。匾額的色彩也豐富,在甘肅武威的文廟,大殿門前和迴廊上掛滿了清代牌匾,蔚成景觀。這些匾分別為藍地、紫地、黃地、綠地、黑地,匾上銘字分別塗金色、銀色、藍色、綠色,每匾上四大字,如「經天緯地」、「斡旋文運」、「天下文明」、「為斯文宰」、「孝友文章」、「文以載道」、「化峻天樞」、「人文化成」、「貴相太常」、「德盛化神」、「書城不夜」等等,以壯觀的形式渲染著文廟的氣氛。
台南三大名匾之一的「一」字匾,匾額很寬,藍地,通匾書碩大的「一」字,字金色,若碧海藍天一金龍。匾四周圍以楷書,形如花邊,所書為:
「世人枉費用心機,天理昭彰不可欺。任爾通盤都打算,有餘殃慶總難移,盡歸善報無相負,盡歸惡報誰便宜,見善則遷由自主,轉禍為福亦隨時,若猶昧理思為惡,此念初萌天必知,報應分毫終不爽,只爭來早與棶遲。」
民居門楣上方嵌掛匾額,其匾往往為堂號。堂號是用來表示姓氏、發揚祖風的匾額,通常選用與自家姓氏相關的成語或典故,鐫刻在匾上,例如「忠厚傳家」、「三槐毓秀」、「香山遺派」、「百忍遺風」、「槐蔭啟秀」等,並且「約定俗成」,各姓人家不會混用的。有時直接名「堂」,像游姓「立雪堂」、周姓「愛蓮堂」、張姓「百忍堂」、王姓「三槐堂」等等。
堂號通常都取諸同本姓有關的典故,王姓書「三槐堂」,或匾以「槐蔭啟秀」,其故事出自《宋史‧王旦傳》:「王旦字子明,大名莘人。……父祐,尚書兵部侍郎,以文章顯於漢、周之際,事太祖、太宗為名臣。嘗諭杜重威使無反漢,拒盧多遜害趙普之謀,以百口明符彥卿無罪,世多稱其陰德。枯手植三槐於庭,曰:『吾之後世,必有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北宋初年,尚書兵部侍郎王祐文章寫得好,做官有政績。他相信三家後代必出公相,並在院子裏種下三棵槐樹,做為標誌。後來,他的兒子王旦果然做了宰相,當時人稱「三槐王氏」,在開封建有王家的三槐堂。
王祐植三槐,是借用三槐喻三公典故,《周禮‧秋官‧朝士》有「面三槐,三公位焉」的記載,說是周朝宮廷外種三棵槐樹,三公朝見天子。而三公,朝廷中三種最高官銜的合稱,周代時乙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文學家蘇軾,同王旦之孫王鞏是朋友,曾應王鞏的請求寫了一篇《三槐堂銘》。此文被編入《古文觀上》書中,廣為流傳。
張姓門前誇耀的,是「百忍遺風」,他們常以「百忍」為堂號。有言道:百忍成金,這中間包含著累世同居的故事,《舊唐書‧孝友傳‧張公藝》:「鄆州壽張人張公藝,九代同居。北齊時,東安王高永樂詣宅慰撫旌表焉。隋開皇中,大使、邵陽公梁子恭親慰撫,重表其門。貞觀中,特敕吏加旌表。鱗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過鄆州,親幸其宅,問其義由。其人請紙筆,但書百餘『忍』字。高宗為之流涕,賜以嫌帛。」
張公藝兒代同堂,出了名,幾次得到旌表門閭的榮譽,此事《新唐書》也載,唐高宗把泰山,路過那州,到張家「問本末,書『忍』以對,太子為之流涕。」
「百忍」之中雖有幾分辛酸在,但能感動穿龍袍的萬歲,也是值得榮耀的事。中國古代推崇累世同居,幾代同爨、長幼有序大家庭,歷來被視為宜加褒顯的好風尚。於是,張姓人家以「百忍」為堂號,銘門額,因循成為慣例。
周姓人家常名「愛蓮堂」,是因名篇〈愛蓮說〉出自宋代名儒周敦頤手筆。〈愛蓮說〉通篇百餘字,情真意長,說蓮喻人,可以說達到了一種極致。周敦頤以後,愛蓮者眾。周姓人家以「愛蓮」為堂號,不僅引〈愛蓮說〉為自豪,還旨在以「花之君子」來自勵。
門匾雖僅幾個字,卻蘊含著如此豐富的文化內容,不可不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