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相遇 那人那海──訪讀張郅忻《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

文/徐禎苓 |2015.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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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苓
張郅忻
端看書籍封面,流動的靛藍海波,即為濃縮全書章旨的圖像化表述。

文/徐禎苓

❢此岸,彼岸

近日午後,西南氣流影響,台北下起滂沱大雨。坐在公車裡,外頭水柱一綹一綹沿著窗戶滑落;端看車子成群如魚,劃開馬路水渠;外頭行人撐開鮮亮的傘,如朵朵蘑菇,在驟雨的城市游移。車裡的人,車外的人,在不同空間觀看彼此,隔層玻璃,恍若觀看彼端水族箱、彼岸海域。

張郅忻恰恰站在分水嶺上,遠眺越南姐妹們、家族裡外籍新娘的跨海故事,也注視自己由北而南的生命轉折。她的視╲世界是一片汪洋,溫煦地關照流域裡人事物,用那輕靈口吻訴說流轉的人世。

❢女人與海

端看書籍封面,流動的靛藍海波,即為濃縮全書章旨的圖像化表述。海作為生命之洋,在腹底孕生嬰孩;作為生存之洋,為了工作、婚事和生活,從這個海域移動到另一個海域,從這重身分過渡或疊加上另一重身分。張郅忻直言:「海的圖形讓我想起曾經每月固定拍攝的超音波。」腹胎的海洋被散文家轉譯成另一種超音波,那不止探查自己、勘巡她者,同時也讓每個瀏覽的讀者看見部分的自己、台灣的邊角。

《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的初胚為〈女人與海〉,這是整本書的核心、動筆的第一篇,甚至是散文集最初的名字。「女人與海」的發想有個幕後故事,是郅忻閱讀完海明威《老人與海》後,某日返家見阿婆(祖母)在廚房裡煎一尾大魚,熱油嗶啵亂濺,阿婆沒有畏懼,執鍋鏟翻動熱鍋魚面。那幕,大魚、油煙、鍋鏟與女人,與海明威筆下老人和魚搏鬥的畫面相互映照,「廚房如海洋,有凶險有限制有一些些希望,阿婆大半輩子在那片海洋裡浮沉,孕育一代又一代人。」循此,她想要寫不同女性,「包括自己在社會身分訂下的『女性』這個角色與規範裡,受到的限制與傷,在現實的世界裡,似乎有許多難以逃脫的地方。」

全書共分成兩個部分,輯一「出航」道來真實海域中,那群從南方飄盪至台灣的移民女性,她們溫厚、堅毅,戍守在女兒、妻子、母親、媳婦的岡位上,故鄉與異地,上一代與下一代,她們肩挑起責任,在異鄉島嶼上打拚;對比於男性史觀下的唐山祖,訴說先輩渡海拓墾,「番薯不驚落土爛,只願枝葉代代湠」;看似遙遠的故事,而今在新移民身上熠閃,不同時代卻有著相同行動與渴盼。這種韌性貫串至輯二「女人魚」,此輯汲取海洋意象,言及家族女性的生命境遇,乃至自己為人母的折轉。

張郅忻回憶生產過程中歷經的陣痛、打針、剖腹,吃足苦頭,待抱兒子出院時,側看身旁路經老者、病患,她「將懷裡孩子緊緊擁著,輕聲說:『別怕。』」那聲「別怕」,與其對兒子,毋寧說是對自己。女人因孩子、隨母愛而無懼而柔腸,無論海洋有多凶險,人世有多滄桑。

❢移民之聲

八○年代末、九○年代初,台灣正式允許民間聘僱移工,那批主要來自東南亞的移工們,穿越海洋、赴異域討生活。然則,他們或有蒙受威逼,淪為逃跑外勞(例如:逃跑外勞著,四方報編譯《逃: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或有落地生根,成為新移民(配偶)(例如:顧玉玲《回家: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與《我們》、曾心怡《妮娜:來自南洋的妯娌》、強娜威《嫁來天堂的新娘》)。海域這頭,海域那頭,他們視台灣為牢籠、為寶島。

高雄文化局工作之故,因緣際會認識來自越南的姐姐們,並向她們學習越南語。彼時,大家相約在客廳裡學語言,也分享文學與生活;從中認識越南詩人胡春香,拜讀不少越南文學,甚且共同翻譯越南詩歌,彼此沒有文化扞格。郅忻開心分享好友清水姐姐的故鄉順化,順化代表紫色,是越南唯一帶有顏色的地方名稱。「清水姐姐的水杯、包包都是這個顏色,不知道紫色與她故鄉的關聯前,並不知道顏色原來也可以是一種想念。」隨之,侃侃解釋被人視為母系社會的越南,實則為父系社會,「父系與母系的爭辯恰好顯示不同的視角與觀看」,或可說兩者之間是參照下的認定。而參照,正使郅忻的眼界變得開闊與包容。

接觸越南文化、新移民後,除了積極推廣和關照越南文學、移民工文學,也輾轉將關注面向落實於自己的研究領域。她的博士論文將以移民工文學為對象,然而老師認為部分越南雜誌有文學性不足的問題,偏偏雜誌又帶有強烈的移民之聲,故開始思索文學性的定義,及文學性的範疇是否該往外擴張?

「文學是什麼?」郅忻提出大哉問。難以一時解答的,便攜著疑問在創作裡、在研究中尋找。

❢分水嶺上

從第一本書《我家是聯合國》到《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書頁翻開、闔起,起落間兩年過去,郅忻已由亭亭少女到人妻人母。孩子占據了大部分的時間,閱讀及創作變得零瑣,只能等到先生下班,將孩子交託,自己方得一個半至兩小時空閒至咖啡館看書寫字。雖然如此,談及兒子安古仍雀躍。她笑言開始學會說「不要」及「還要」的安古,恍若已入叛逆期,並秀出手機裡安古聆聽越南歌曲時手舞足蹈的影片。她說還想要以散文記錄孩子成長,捕捉每個一瞬。

而身為母親,她也開始感同身受自己的母親,那個在自己幼年時便已離異的媽媽,遠在台北的媽媽;明白母親對孩子的愛與貼己的記憶,並不因相處長短而抹去,母女的疏離感因理解而漸漸消泯。跨在孩子與母親的分水嶺上,昔日的女孩已多了寬慰,少了銳利。

印象裡郅忻的文章以女性為主軸,但她曾撰寫以公公的爸爸為原形的小說──〈裁縫刀〉,試圖通過想像去拼湊一個鮮少被人談起、被人記得,像消失在家庭中的人;抑或上一本書裡的〈織〉寫阿公在六○年代至越南工作,而這恰巧與越南姐姐至台灣工作成對照。這篇小說彷彿前導,因為郅忻接下來將寫一個更龐大的議題,關於紡織工廠、加工出口區的故事。

她分享《文訊》裡一篇專訪黎紫書的文章,內容寫道:「寫作是梳理自己的情感與情緒的很好途徑,寫作讓我去過好我的人生。」她頗喜歡這句話,不過又覺得跟黎紫書的背景和寫作過程有點不同,語境自然有異。我約莫曉得她說的同與異,知道寫作的人藉由書寫釐清自己與世界,在這同時,就已經慢慢調整步調去過好自己的人生了。

訪談結束,雨仍微微地下著,我與郅忻一同漫步到捷運站。在入口處分手時,擔心不諳台北的她,遂目送她進站,直到那身影融入湧動人群。然後,回到屬於她的海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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