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葉毓蘭

昌鴻颱風襲台的那個夜裡，我送走了你，三哥。

大家都說我們兄妹倆長的最像，我倒是記得自幼你對我最好、最親近。

小時候的你，因為相貌憨厚，老爸暱稱你「憨仔面」。

其實你多才多藝，你的字、畫、音樂都是出類拔萃，功課也好的很，即使父母從來沒有錢讓我們去補習，在遷居台北後，你還是可以考上大同初中、成功高中，誰敢說你憨？

我還記得，你在高中時曾經參加過獨唱比賽。

病中探視時，我提起這件事，你笑著擺擺手說：「不記得了！」

你走的那晚，風雨中我開車衝往醫院與你見最後一面時，腦海清楚得浮現出，當年你端著雙手，引吭高歌的樣子，連歌詞我都記起來了，「人皆有父，翳我獨無，人皆有母，翳我獨無。白雲悠悠，江水東流……」，雖然四十年來沒有機會再聽到你的歌聲，但是我永遠記得你認真，屏氣凝神的模樣。

搬到台北之後，我們的生活比在宜蘭家鄉時困苦多了。即使母親出外工作貼補家用，還是得要想方設法才能倖存下去，除了我們都必須打工外，在初到台北的那幾年，我們賃居在艋舺，每個星期天，你帶著弟妹到附近的中央市場，撿拾被菜販們打掉的次級品，這些戰利品，常是我們餐桌上主要的食物，看到母親辛苦的臉龐上露出微笑，你總是很得意，下周日再帶我們出征。

那時候，每年的元宵節，在龍山寺、青山王宮、祖師廟都會有燈謎大賽。你帶著我無役不與，我們也的確搬回很多獎品。有次，我獨自去參加燈謎，猜對了幾題之後，主持人好奇的問我：「是不是某位大師家的小孩？」我尷尬得連說不是，誰知道這只是一個窮小孩，想要幫匱乏的家裡搬回一些物資，所發展出來的本事。

迫於家計，你一直計畫報考軍警院校，但是卻讀了文化法律系，反而是幾年後，我去讀了警官學校。直到病終陪伴你時，我問起此事，你才告訴我真相。

「怎麼可能沒有去考軍警院校？」原來我們的大哥曾赴日本一段時間，旅日期間，聽說參加過台灣同鄉會的活動，與史明接觸過，家中早就已經被情治單位來查過，你報考軍警學校的願望，受此連累，根本無望。而我之所以能夠進入警官學校，只能說是拜當年沒有電腦連線與老爸糊塗之賜，若不是我在九歲時，父親將我過繼給一個同事為他送終，造成我從未離家卻成異姓的事實，我可能也沒有機會進入警大。誰能想到這個籍貫江西的葉毓蘭，根本是宜蘭的游家人。

這個政治事件最終也影響到我。我在警大就讀公共安全系，畢業成績是全系第一。依照傳統，安全系第一名畢業，除非留校，都可以進入國家安全局。當年的我一心只想多幫辛苦的母親，第一志願就是進國安局，因為當時安全局的待遇幾乎是警察的兩倍。誰知畢業前夕國安局來面談時，我談起在考大學前車禍過世的大哥，面談官問了「大哥的名字是？」「游志華」，就這樣，我被安全局退貨了。

我們的人生，都走過貧窮困頓，也因為當年的政治「迫害」，走出與眾不同的路。

就像你過世前我向你的道謝，謝謝你做我人生起點時的助跑員、謝謝你做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家人。

三哥，恭喜你離苦得樂，往生極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