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亞瑟蘭

那廂，一家位於印度齋浦兒郊區的路邊民俗風小店，已經白了髮、銀了眉的老闆，他俏兒子正皺起猙獰的臉對老爹大聲吼著；已經回到車上的我和司機，都還聽得到那激烈的爭執。俏兒子不准老爹把東西賣給我，說是他隨便賣給一個歐洲客人的價格，都好過賣給我的兩倍。

這廂，人在台灣的老公，正透過Line 的即時音訊，也正喝阻著不准我買，說那些手工藝品沒什麼好看、價格太高，說我不會殺價、只會當冤大頭。

這擺在眼前，已經是一筆不會成交的買賣了。

可，滿臉皺紋的老爹卻兩次掙脫俏兒子的拉扯，跑來車邊用計算機按出那個我隨意說的數字。

這下，換我心中拉扯了。

那是一批非必要採購的手工織品，我原本也就只是隨意看看，隨意說價；現在好了，若我不買的話，立馬就要變成奧客一枚。在台灣，在我們自己營生的零售小店裡，我們都很嘔出了價卻不買的客人。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啊！

於是，即使老公已經透過音訊，不斷催促我立即離開；但，看著那雙不顧兒子喝斥的渴求眼神，我無法不以自己的經驗想著：那老爹在我離開後會是怎樣的失落，而那俏兒子又會是怎樣惋悔自己一時的意氣之爭；當然，我也將同樣無法忘懷自己竟然做了出價不買的不義之事。

於是，以路邊攤來說，一筆金額不算小的交易，就這樣成交了

不否認，一邊數錢，我一邊還是有點小後悔地想找藉口不買；可，我敗在自以為高尚的情操上，於是，只能不斷地在心裡自我勉勵：「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無價，情操無價，就算這批貨回到台灣後賺不了錢，至少，賺回了自己的尊敬，也賺到了那老爹回餽的歡顏。」

沒有行情價，只有滿意價，既然我已經為這筆交易找到快樂的平衡點，也就回復一向的身心平湖，逗趣地調侃起那俏兒子，要他以後不可以對老爹那麼兇了。

我夾雜著自己也不知是烏爾都語還是印度語還是旁遮普方言的各式單字，呼嚕嚕說著，多虧大家也都聽得懂，頓時，現場一片歡樂。

噯，快樂無價！

戲劇性的變化是，因為小店裡現貨存量比我的訂單少了幾個，所以，俏兒子跨上摩托車，直接載我穿街走巷到他們家的倉庫去補貨，我也因此賺到一個忙裡偷閒的小鎮風光巡禮，是一般觀光行程感受不到的印度風情。

迅速完成補貨工作後，俏兒子載著載著，竟又直接把載我到他家去了；從門口到客廳，一路介紹了他媽、他妹、他uncle ，接著帶我到二樓參觀他妹妹的服裝設計工作室，連不在家的畫家妹妹之畫作，也翻出來一張張讓看讓欣賞……

眼看他不知道還有多少寶貝沒獻，而我當日的採購工作尚未完成，只好琢磨著告訴這俏兒子，咱們以後電子郵件聯絡吧，有緣必能再相會！

原以為只是去去就來，就這樣子，成了一趟齋浦兒小鎮的采風之旅，耽擱了好大一會兒，終於再回到車水馬龍的鬧街小店時，但見一夥兒人已經等到不知還要等多久地只好喝起茶來了。

速速再次清點商品、打包物件後，一刻也不能多留地就要離開時，老爹從俏兒子口中得知我去了他家，再次開心地搭問，再又看過我拍在手機裡的他家人照片後，慈祥得不能自己，突然從後面追了上來，趕在我上車前，遞出一個沉甸甸的宮殿造型水晶，說是給我當禮物的。

這也太驚喜了！

可，人在福中不知福的我，賣印度雜貨不知印度物價；握著那座造型普通的水晶宮殿，腦筋瞬間閃動，我再一次又踅回老爹的店裡，徵求他的同意，將禮物換成了一隻可愛的陶孔雀。

印度陶的價值，大概比印度水晶來得低廉吧？因為，老爹不僅欣然同意，還很爽快地補上一隻同色的小孔雀，讓牠們做對。

這個世界，很難事事如意、事事圓滿；然而，那個讓人一步一徘徊的印度春日午后，我至今找不到更圓滿、更如意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