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中秋節快樂」的祝福時,我有些茫茫然。在我洞中的歲月裡,只要不停電,於空調的室溫下,日日像秋天。
記得二十多年前的學生說,要過半百的生日了,我曾黯然淚下。想起了童年作文開頭,總是寫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轉瞬間如何如何……;現在看來,印象中的毛頭小伙子,已經獨當一面,年近五十了,我怎麼會不凋零。
病倒後,日子的流轉,對我已相當冷漠,頂多知道星期幾就夠了。一句「中秋節快樂」,使我驀然回首,原來又是一年過半。
講「快樂」;每天都在感恩中度過,都很快樂,不過那幾天確有些令人高興的事。
我已把病床當家了,醫護人員也視我如家人,我們的護理長王麗芬所領導的團隊,像個和合眾;來者迎新、去者惜別。有位護士要訂婚,就像大家族辦喜事一樣,大家興奮了起來,準新娘更帶準新郎給我看,果然是帥哥配美女。
她的同事們,事前討論的是,穿什麼款式的服裝去赴宴,以及如何排班,才能如願。事後的笑談更多,一直延續了好幾天;但與兩姓的文定無關,而是交互描述各自的吃相,笑作一團。
自助餐的特色,在於消費者可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菜色,業者也可減少人力,節省成本,反應在售價上,但大多採取以人計費方式;上門顧客,若抱著不吃白不吃的心理,想討人便宜,反而會跟自己開了一個大玩笑。
今年的中秋節,適逢星期天。在星期六的下午,來了兩位陌生的女士,其中一位曾經來過,當時我正在抽痰,她也許不忍看到我那樣的狼狽相,還未及交談,她轉身就走了;我一直為那次失禮之事,引以為憾。
幸好她又來了,她們說,我病後寫的三本書都讀過了,又說了些客氣話,透過注音板,我拼出了:「我需要妳們的指教,我佩服妳們的勇氣來看我。」
她們向看護詢問我的起居概況,紅了眼眶,擦乾眼淚說:每次看我的書都不忍一口氣看完,深怕失去什麼。聽到看護說,我像大樹,她們也隨著說:我是她們的支柱。
實在愧煞人也。漸凍人協會的沈心慧理事長,封我為漸凍人代言人,其實,她早就知道我口不能言,她說無言之言更好。
我已不算漸凍人,而是已凍人,如今又有人喻我為支柱,雖是對我的最大鼓勵,但我明白自己的體力,正在日益衰退中。
看到人間福報兒童版,有位來自台南國小六年級同學的投稿,敘述他讀過《頑石與飛鳥》後的感想,頭頭是道,使我感動非常。小小年紀思想就那樣敏銳,想必是家長與老師,共同培育出這位幸運的孩子,真為他們的組合高興。
年過中秋,氣爽天高,正是豐收的好季節,再回味「中秋節快樂」這句話,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