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愚

林曦 |2005.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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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是由心和禺組合而成的形聲字,其義為昏昧無知,大致上可與笨、騃、蠢、呆、傻等字互相通用。

這些字雖然先天命格類似,但是後天運勢卻大不相同。愚是其中唯一獲得古代聖哲青睞的負面文字。自從「大智若愚」一詞問世以來,引起了歷代知識分子廣大的回響,從此愚這個字,在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裡,就有了本尊與分身之別。本尊至今猶停滯於原點,與笨、騃並排同列;反之,其分身則宛如經過蛻化的鳴蟬,抱梧桐而飲甘露,非昔日毛毛蟲所能仰止矣!

大智若愚
遠在春秋時代,至聖先師孔老夫子就為愚開拓了嶄新的領域。他為衛國名臣寧俞的政治藝術,作如下的置評:「寧武子,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謚號為武子的寧俞,是衛文公和衛成公兩朝元老。當文公之世,衛國政治清明,社會安定,身為臣子,自當為明君竭盡股肱之力。逮乎成公繼位,綱紀廢弛,佞臣充斥,亂象叢生,而大有每下愈況之勢。當此之時,寧武子盱衡形勢,認為非「愚」不足以苟全性命。

孔子所謂的「愚不可及」,其實就是指「大智若愚」而言。「大智若愚」者,非鄉愿也,兩者猶似冰炭,不可混為一談。鄉愿乃德之賊,其人唯唯諾諾,是典型的機會主義者。反觀「大智若愚」之士,立身處世,必有守有為,大凡涉及個人毀譽得失,不在其計較之中,其所謂之「愚」也僅止於此而已。清初名相鄂爾泰曾云:「大事不可糊塗,小事不可不糊塗。」鄂氏之言,真可作為大智若愚之士的座右銘。

「大事不可糊塗,小事不可不糊塗。」說易行難,凡具此等稟賦者,宰相之才也。北宋太宗、真宗、仁宗三朝,良相輩出。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呂端,以糊塗聞名,卻蒙宋太宗額外之眷顧,擢升為台席之首輔。此由於宋太宗深知呂端之為人,雍容大度,器識弘遠,小事糊塗而大事不糊塗。果然不出所料,呂端在其為相之日,凡尋常瑣事,無不大度包容,至於軍國大計,則絕不姑息馬虎。

呂端之所以能繼一代良相呂蒙正之後,成為另一太平宰相,並不偶然。清代某文士將他與諸葛亮相提並論,綴成一副妙聯:「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塗糊。」貌似糊塗的呂端,在後代文士心目中之分量,由此不難想像。

愚不可及
自唐宋以來,文人墨客往往在其字號或書齋上,冠上愚字。例如明人王緘,以愚谷山人為號;清人盛宣懷,為其書齋取名為愚齋,其主要目的是為了自我惕厲。在歷朝的名流中,將愚字用得最為淋漓盡致的,殆為中唐大文豪柳柳州柳宗元。

柳柳州乃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與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為當代文壇兩大擎天柱石。唐憲宗初年,柳宗元坐王叔文黨貶為永州司馬。永州為僻遠地區,有崇山峻嶺之勝,曲水幽泉之美。懷著滿腹委屈的柳柳州,在風景宜人的冉溪之旁,築室卜居。柳柳州不僅將冉溪改名為愚溪,而且把冉溪周遭的景點,一律加上愚字,總計有愚丘、愚泉、愚溝、愚池、愚堂、愚亭、愚島等處。柳柳州似乎也意猶未盡,還特地創造了愚辭和愚詩兩個怪異詞彙。柳柳州如此之大動作,分明借愚字以澆胸中之塊壘,至於愚的至高境界,對他這樣心高氣傲的超級文豪來說,恐怕永遠是壁立萬仞的大雄峰。

大智若愚者當然不局限於名流,尋常百姓亦不乏其人。清初文士蒲松齡,在其名著聊齋裡所刻畫的胡四娘,就是一位望之似平凡而極不平凡的閨閣女子。在同父異母兄姊眼裡,沉默穩重的四娘,只是一個「事事類癡」的傻丫頭。殊不知她們的小妹子,外樸內慧,聰明渾而不露,有包羅眾人之智,又有包容他人之量。

面對兄弟的揶揄、奴婢的奚落,都能坦然以對,淡然處之。在任何境況中,始終把妻子的角色扮演得近乎完美,而成為其夫婿邁向錦繡前程的最有力推手。最難能可貴的是,四娘與其夫婿,富貴之後,卻能富而不驕,不計舊嫌,急於報恩,樂於助人,四娘這一位了不起的「愚婦」,實在傻得高明,傻得可愛。

今日芸芸眾生所面對的,是多災多難的末法時代,若干衛道之士,不免慨嘆人心不古,世俗日淪。所幸生活在今日寶島之上,默默行善的「善男信女」,為數依然可觀。

多年之前,有陳姓國小教師和林姓幼園教師,為了拯救學生,先後犧牲了寶貴的生命;大約兩年前,某退役老兵,將畢生儲蓄全數捐給了災民;最近又有某國中教師,將頭獎彩券獎金全額捐給文教機構。這些可能被功利之士目為愚人中愚人的愚行,難道不正是維繫社會祥和風氣於不墜的無形力量嗎?如果台灣寶島上的「愚人」能夠逐日增多,那麼,有朝一日,三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天空,將盡是瑞氣祥雲,而祥雲之下的美麗島嶼,就是人間的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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