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悠忽，轉眼，爸已經走了十年。十年來，過去父女相處的種種，常不經意浮現眼前，縈繞記憶深處。

爸是開業醫師，印象中他幾乎整天待在診療室中，不是看診，就是讀書看報。他非常重視我們兄弟四人的課業成績和品行，沒達到標準或犯錯的，都會被叫到他面前去說明理由，加上生性內斂寡言，是個典型的嚴父。

我的兄弟都很敬畏他，更確切地說是蠻怕他，大小事情都找媽媽解決，盡量離他遠一點。只有我這唯一的女兒，享有對他提出異議的特權，反對我認為不合時宜的管教，例如出門不得先斬後奏、穿迷你裙等，因為我敢極力爭取，最後他都讓步了。現在回想，雖然當時媽媽會幫我說情，但其實爸的嚴厲只是外表，他肯接納我的意見，骨子裡是最疼我的。

考上大學時，爸非常高興，馬上翻箱倒櫃找出他珍藏的筆記，教我如何做筆記。那泛黃卻保存完整的筆記，上面字跡工整不說，還有日、英、德三種文字註解，密密麻麻的，爸說他應付考試就靠它們，都快翻爛了。當下我才明白，求學過程中他下了多深的功夫，難怪他嚴格要求我們的成績，因為他早已以身作則了。

婚後從懷孕到生子，爸都是隨傳隨到的指定醫生，不論是產前飲食、運動，產後寶寶洗澡、洗尿片，他一手包辦。他說產婦太勞累、碰冷水，日後就容易骨頭痠痛，於是在娘家坐月子那整個月，我一切家事豁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就因為爸無微不至的照料，我不曾出現任何產後不適，順利晉升為新手媽媽，兒子也因外公的愛屋及烏，一出娘胎就獲得滿滿的關愛，母子倆的幸福誰能比。

六十歲那年爸開始出現退化症狀。先是記憶衰退，說過的話轉身就忘，接著是不知自己該做什麼事，容易發呆。等到日夜悉心看護他的媽媽先他而去後，病況更加惡化，從原本不多話變成終日不語。慢慢地手腳不聽使喚，吃飯灑得滿桌飯菜，走路一不小心就摔跤。

最不幸的是他記憶衰退，意識卻依舊清楚。飯菜掉了他頻說對不起，好像做錯事似地；跌倒了努力掙扎自己站起來，怕成為我們的負擔。都生病了還在替子女著想，看得我心好痛。

罹病之初，爸就要我答應他，在陷入昏迷危急時，絕對不要急救，就讓他走，他說自己是醫生最了解病情，千萬不要浪費醫療資源。從爸身上我深刻體認到一個極為殘酷的事實：明知生命力正逐漸流失，卻無力可施，只能眼睜睜地聽任病魔一點一滴吞噬，就像他曾說的：「躺著等死。」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這正是醫生最無奈的宿命！

隨著年歲增加，爸完全喪失自理能力，大小便失禁，需要二十四小時照護，我們不得不忍痛將他送進安養院。在前往安養院的車上，他看著我，眼神清朗話語遲緩但堅定地說：「妳真友孝，我攏知影。」聽此一言，我眼眶已開始泛紅，忍住即將潰堤而出的淚水，我不能在爸面前掉淚，讓他老人家不安心。多年來，每想起這一幕，心就刺痛一回，椎心之痛啊！

爸走後，我突然發覺街上來來往往的老人家，好多人和爸長得很相像，幾乎都有一副慈眉善目的容顏，想必他們全都是菩薩的化身，包容庇護子女。

十年了，爸！您的身影在我心中依然不滅，如果有來世，我一定要和您再續父女緣，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