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一九八九年首次回到蒙古,席慕蓉「整個人就變了」,說的、想的,只有蒙古。談到歷史上「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故鄉,如今一片荒漠,稀草甚至蓋不住腳踝,她哭了。對故土的牽掛與痛惜,全然占據當年寫情詩的女詩人胸臆。
「我生在一個蒙古家庭,五歲之前還能說蒙古話。在家庭以外,所有的漢人都對我很友善,但就是不能和我談蒙古。別人口中的蒙古,和我父母說的蒙古完全不同,甚至地理課老師用道聽塗說的事來教課,我氣得不跟她說話。」
席慕蓉對蒙古是「沒辦法」,經常流淚,但這不是一個人的情緒,而是一個族群的委屈,被誤解的委屈。她離開族群,生活在遙遠的漢文世界,這種情感格外強烈。兒子說:「媽媽,如果妳長在蒙古國,妳就不會哭了。」
在解嚴和開放探親以後,回到了蒙古家鄉,情緒就開始發作,一下子爆發了。回來以後寫的詩也不再是情詩,散文談的全都是蒙古。
「我對蒙古的情感和政治是無關的,我痛心的是,一個民族如此被誤解。歷史學者姚從吾講得最好,在中國的歷史書寫中,蒙古人一直是『被告』;《蒙古秘史》是站在被告席上的慷慨陳辭。」她一下子懂了:原來中國歷史中,蒙古的位置在被告席!《蒙古秘史》用開朗誠實的態度記錄歷史,寫了某位成吉思汗的祖先在困頓中做過的事,卻被武俠小說的作者說成「成吉思汗的祖先攻城掠地」。
「小說怎麼寫,我倒不在乎,但它介紹蒙古歷史,就不能這樣寫。」她每次想要找人說一說蒙古,就跟丈夫說:「把耳朵借我。你不用回答,聽我說就行。」
這幾年不只去蒙古旅行,也讀歷史,了解氣候、植物和考古。現在有人請她演講,談蒙古,就去;談詩,是不去的。席慕蓉可以用幾百張幻燈片,讓大家了解蒙古被破壞的今與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