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碧華  圖／楊小白提供

邀訪廖輝英做為「真情無悔」完結篇是在一個月前。那天，我們在電視台長廊前碰到，她馬不停蹄連趕三個通告，猶用溫暖的微笑適切的掩蓋住奔波的疲憊，口頭答應邀約後交代再通信喬時間，信中，她把「忙翻了」的近況寫得細膩而真誠，信尾又體貼加注，「這樣，不知會不會耽誤到妳？」
 
十一月有四千字、三千字各一篇稿子、一千字兩篇、六百字五篇稿子要趕；國藝會小說補助計劃要審核，要看近百萬字的稿；要評長庚大學文學獎、要去台中演講一場…還有日常錄影……今年所有大事全集中在本月。

第二封提到：
十二月滿滿的行程，因電視台趕錄存檔，加上各大報約春節稿，自己元月及二月陸續出兩本書，還有專欄、信箱稿、序文，所有事情都遲交，很著急。

後來和《聯合報》一位編輯聊起這些信中善解人意的細瑣，那編輯禁不住連聲讚起廖輝英的為人處世難得，「常聽她說，會寫信來求助的人，應該很迫切需要幫助，不分小苦或大難，都要盡力對人類所有不幸投出關注，」這精神一持續就是三十年。

夫妻情深緣也未減
眾所周知的這位溫暖的、知性的、真誠的兩性小說教母，她，又和才子丈夫怎麼共度一生呢？

「他昨天一邊看電視又一邊數落我說，看妳，一隻眼睛都累得要閉起來了，還撐……，剛好昨天我沒有太忙，他踩到我地雷，我就硬碰硬的，使出力氣嗆回去。」舌劍唇槍一番後，廖輝英抓起皮包出門找朋友喝咖啡，喝到九點，老公果然一如所料的打電話輕聲來問，「吃飯沒？什麼時候回家？要不要女兒開車去接妳呀？」
 
如此周而復始，夫妻卻情深緣也未減，鬥嘴從初婚開始就變成相處的一種特殊節奏，隱在必有的在乎裡，時而竄出來提醒兩人原本的差異，「其實，他老實又孝順，是顧家好男人。」

廖輝英和楊伯南是國泰建業廣告的同事，在設計及文案上發揮所長而密切交集，想不起來有沒有正式的追求或浪漫的約會，這段近水樓台的辦公室戀情在十年中分分合合，「原因全在他脾氣太過暴躁，雙方槓起來互不相讓，只有選擇離開…」廖輝英說起另一半，直接得令人噴飯。她直腸子說，離開後又想到對方千百種的好，幾回在工作交手後又走在一起，走到三十二歲的緊張又疲憊的年齡，就去辦了喜事，一向拿同齡女性薪水四到五倍的她出嫁卻身無分文，做建築的哥哥當時給了她一部冰箱和一台洗衣機。

看盡千帆 一路無悔
想來，下嫁的先生其實並非天生臭臉或特愛吐槽老伴，應該是身體不舒服而影響情緒，「他那麼，胃出血倒在浴室昏迷不醒才答應住院。」醫生打點滴時還一副「妳這老婆怎麼當的表情」，其實，那是她不盡責呀？是先生自己太有原則。
婚後第三年，廖輝英以三十四歲高齡懷了身孕，敏感體質加上工作緊張忙碌，肚子陣痛幾近流產，緊急住院安胎後辭掉工作，在家休息。
這是人生第一個無心插柳的轉捩點，「大學畢業後沒有真正有過一天假期，不是加班就是賺外快，出院回家突然覺得好閒哦！先生上班去了，一個人在租來的、連冷氣都沒有的房子。」絕處逢生，忽然看到中國時報第五屆時報文學獎徵稿，截稿只剩二十二天。
當時她就想：到底有沒有辦法得到頭獎十二萬塊錢？「現在不能工作，不無小補，在家裡還有一點剩餘價值就是動動手嘛！」投出稿件後某一晚，都過了午夜十二點，竟接到得獎消息。電話掛斷後，先生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他們是同事而非同學，即便是同學，也未必知道廖輝英筆下如此非凡，當時，他還鄭重警告她別對外人亂說，「也許是聽錯了，如果以訛傳訛，豈不成為笑話？」
名震文壇的《不歸路》與《油麻菜籽》就是這樣問世的，套用現代的話來形容，「我突然爆紅，為顧及先生被稱為『廖輝英先生』的大男人自尊，爆紅那年，我做家事做得特別的賣力，絕不讓他嫌我半句……」
生性柔軟，從不囂張的廖輝英此後發揮了作家救世精神，看盡千帆，一路無悔。

真情面對面   堅強而有韌性

廖輝英出生的那個年代，每家都窮，父親是日據時代機械工程師，擁有一技之長，祖父薄有田產，曾祖父又是秀才，豐原媽祖廟旁的廖家，確稱得上書香世家。

但是，食指浩繁，單薄的薪水袋無法讓家庭生活提升品質，父母常愁眉不展，不過，童年的歡樂記憶猶深，廖輝英說，上小學前全家常到烏日電影院看西部電影；烏日第二家新電影院開幕時，還跟著人潮擠去看三船敏郎與鶴田浩二主演的《宮本武藏》，無疑豐潤了幼小貧瘠的視野。

母親未出嫁前從未做過家事，在沒有人可幫忙的情況下，她這長女從六歲便被訓練做家事，小學二年級放學後的半天便是童工時間，用手洗全家大小八個人的衣服和被單；買菜、起煤球爐子、燒三餐、餵雞、打掃雞糞 ……無一不做。

嚴厲的母親無異開啟了她思考男女地位的議題，讓她比同年齡人更認真思考生命和人生，堅強而有韌性，這特質，透過筆尖，影響了七十年代的無數新女性。

雖然婚姻欠缺浪漫，兩人也常有理不相讓，但是，抓住對方的性子而找出收服之道，廖輝英還是有撇步。她說，丈夫很愛吹噓在成功嶺受訓的陳年趣聞，自己早練就「百聽不厭」功夫，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不掃他的興，因為她知道，這是屬於老伴的光榮往事。

女性主義者的斜坡婚配

女性高學歷、經濟獨立、主動出擊、豐厚社會資源等條件集結一身後，對於幫助自身婚姻的促成，其實好壞面都有，或有助益、或有阻礙，因人而異、不一而足。

因為受了高教育，表示年齡相對的增高，以台灣社會男性普遍性自信、焦慮來看，敢於向上婚配的人其實並不是那麼樂觀。
相反的，女性在向下婚配這一點上，比男人更前衛、更可以接受。但雙方擷取的重點，基本上是不一樣的。婚姻市場上，男性有時可以接受向上婚配的斜坡式婚配：如果女性有更高的學歷和更好的所得，他們比較可以接受，因為這兩者都可轉化成生活資源，讓他們的生活得到實際的好處。

相異而互補的兩個戀人，的確會互相吸引；但激情過後，真正生活在一起，如果價值觀、教養、生長環境等等形塑一個人的種種條件都不相同時，就會開始磨擦。一件簡單的事，卻必須花費很大的力氣、用很久的時間、生很多的氣來進行溝通；等溝通完成，彼此都已筋疲力竭；久而久之，幾乎所有大小事都會發生歧異和衝突，想想看，每一件事都必須歷經這樣辛苦過火的歷程，誰會受得了？這也就是人們愛說「相愛容易相處難」的道理。差異性太大，短期內會形成迷人的愛情陷阱；但柴米油鹽真正相處起來，才實際毫不留情的考驗起相愛的兩人。

丈夫低學歷的斜坡式婚配，確有人可以成功；但相對困難一定比他人多得多。

具有冒險精神的獨立女性，愛情的尋覓相對精采；只是，激情迷戀的感覺盡可享受，卻別忘了讓自己理智下來，去注意一下那些你在熱戀時沒注意的訊息，也許那才是構成幸福婚姻最重要的事。（九歌出版社／提供）

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文學粗看像在複製人生，我們不能和上天和解的傷口、無法追索的遺憾、失落的夢想與愛，在文學國度裡，或有可能尋訪。
˙人生旅途一直累積，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大家更喜歡你。不斷練習、培養，愛的能量可以源源不絕，提得起、放得下，對自己許下一個任重道遠的承諾 。
˙幸福的覺悟是：知所取捨，然後知足，每個人的時間都一樣多，要利用有限時光追求人生幸福，選你所愛，愛你所選，只要能貫徹始終，幸福便會迎面而來。
˙最親近的人在生命中刻下痕跡，有時不免血水淋漓，但如果因此而更加深厚寬廣、一切便值得放下。
˙所有的事情都是會改變的，包括我們認為的愛情、親情……改變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面對改變，愈開放、愈不設限，愈容易接受不僵化的態度。

廖輝英．楊伯南  小檔案

   廖輝英1948年生於台灣台中縣豐原市，畢業於台灣大學中文系，以《油麻菜籽》獲時報小說獎第五屆首獎（1982年），《不歸路》獲聯合文學獎第八屆中篇小說獎特別推薦獎（1983年），著有小說五十餘本。
   近作《愛不是單行道》探討女性在社會變遷中的處境，夫楊伯南活躍於廣告界，育有一子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