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立秋，到市場買菜時發現柚子已經上市了，興沖沖買了兩顆回家供佛，母親見了笑說：「真像你爸爸，也一樣那麼喜歡柚子。」

是啊！還記得小時候家境不好，父親身扛沉重的家計，一年到頭忙個不停，卻未能改善家中的經濟，深鎖的眉頭只有在抽飯後菸時才能鬆緩一些，這是他平時最大、最奢侈的享受，而唯一能讓父親暫時放下這等享受的，大概是柚子了。

記憶中，父親酷愛柚子的香味，也享受柚子從青澀到成熟的等待，常常見他在沐浴後，輕輕把玩著柚子，然後再搓搓雙手，讓柚子的香味更加濃郁，伴隨入眠。當時不懂事的我總吵著父親討柚子吃，父親則是笑著敷衍：「行！明天，就明天剖柚子吃。」其實真正吃到柚子時，常常是二三個月後的事了。

及至我該上小學的年紀時，父親決定自南投國姓鄉下搬遷到草屯，希望能在較繁華的地方多謀些生計，由於爺爺、奶奶仍住在國姓老家，因此，每逢假日父親常常騎著二手的摩托車，載著我回老家探望爺爺、奶奶。不知何時，往來無數次的雙冬大橋旁，矗立一座用竹子搭成的棚子，棚上就用紅油漆寫著大大的二個字：「柚子」，這對父親可有巨大的吸引力，於是成為這竹棚的老主顧，每經過一次，便抱著一顆柚子出來，從文旦柚到白柚到西施柚，應有盡有；也忘了在何時，父親從騎摩托車到換開房車，從黑髮到華髮，而原本坐在摩托車後座，緊緊抱著父親腰際的小女孩則當起了駕駛，載著老父親往來於熟悉的返鄉之路，向竹棚老板買上幾顆文旦或白柚。

偶爾，父親買多了，母親會咕噥幾句，父親總是笑笑的說：「都是辛苦人家，責人總要為人留台階，幫人總要為人留尊嚴嘛！多買幾顆，或許人家手頭可寬裕些，自己也可以送人嘛！」偶爾，父親會像老師一般，藉著柚子勉勵個性急躁的我，就像他曾說過：「柚子採下來後，要放一段時間脫澀，才會香、會好吃，人也像柚子一樣，遇到問題要先停一下，想清楚了，事情才能做得圓滿；要學習等待，在等待之中充實、沉澱自己，那麼機會來的時候，就是柚子成熟飄香的時候了。」
　　
許多的勉勵猶言在耳，父親卻在年初時因意外往生，原本心中一直遺憾未能聆聽父親最後的叮嚀，但此刻才發現，原來父親不但早已將最深的關愛在日常之中給了我，而且也將它投射在勉勵我的柚子哲學裡，讓我在等待柚子成熟時，也能記得為人處世的道理，在年年芬芳的柚香中，體會生命的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