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安妮:
媽咪又有一陣子沒寫信給你了,可是,這半年來看著你結交新朋友,個性愈來愈開朗,看著你生活一點一滴的在改變,媽咪實在感到很欣慰!尤其是看到你將自己照顧得很好,常常又會主動幫媽咪的忙,媽咪這才驚覺到我的寶貝女兒長大了!
最近,我們一起看了一部電影「讓愛傳出去」。片中的十三歲男孩崔佛為了完成「做一件改變世界的事」的作業,想了一個辦法,從自己開始,分別幫助三個人完成他個人生命中一件重大的事,然後那三個人分別再幫助三個人完成一件事,依此類推,當愈來愈多人改變時,這個世界也就改變了。
當我們看到最後結局竟然是崔佛為救同學而與人打架,傷重不治死亡。你哭了,並且跟我說:「不公平!為什麼好人沒有好下場?」我回答:「崔佛殉道了,他實踐他的信念,並且願意為這個信念而死,他的生命完成了,所以離開這個世界。」
安妮,你記得電影的最後一幕嗎?那是一個夜晚,崔佛的老師和母親一同走出家門,看見崔佛的外婆、同學、朋友以及一些因為崔佛將愛傳出去而得到幫助的人,每個人手中拿著蠟燭,含著淚,哼著歌,因紀念崔佛而聚集在崔佛家外面。這情景讓媽咪想起聖經裡有一句話:「一粒麥子不落在土裡死了,仍舊是一粒,如果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崔佛雖然死了,可是他身體力行的信念──想讓這個世界真的改變,已經影響了許多人,改變了許多人。
前一陣子,我們早早起床,頭戴遮陽帽,背個小包包,身著輕便服,一手拿垃圾夾,一手拿大塑膠袋,上山撿垃圾!我們邊走邊和迎面而來的民眾打招呼,說聲:「早安!」還一面注意周遭環境,看看是否有垃圾。剛開始你還有些害羞,深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後來因為民眾對我們撿垃圾的反應良好,你才逐漸釋懷。你記不記得有位阿姨萬分高興地說:「感恩!功德無量!」另一位大哥一見到我們就說:「謝謝!」那神情好像是我們幫他一個大忙似的!還有一位阿伯說:「有你們這種人,花草樹木就會快活!」
安妮,你有沒有發現,同樣的人行道、鄉間小路、登山步道,我們就只是專心撿垃圾,撿著撿著,心裡愈來愈靜了,靜到像電影慢動作似的,無聲,只有畫面,這個時候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舒適暢快!以我們兩人之力當然不可能撿完山上所有的垃圾,但是就像那個在海邊不斷撿拾海星回大海的小孩一樣,我們只能盡己所能,能做多少算多少。媽咪相信,關懷鄉土的種子已經播撒在路過的人心中,我們的舉動表面上是淨山,實際上也淨化了我們自己。
這三年來,每個清晨或是黃昏,你喜歡和媽咪出去散步,不論是春夏還是秋冬,我們大手牽小手,走過人行道,走過鄉間小路,走過菜園,走過花圃,走過登山步道。媽咪希望你看看樹木的壯碩,聞聞花草的芳香,聽聽蟲鳥的鳴唱,摸摸土石的堅硬;有時你會叫我去看毛毛蟲在空中跳舞,我會要你觀察雞母蟲橫越馬路,就像這樣,我們共同在大自然裡優游玩耍,去感受來自天地間生命能量的流動。
那天,我們在小徑散步,一路上都是蛾的屍體,在葉梢、樹幹、電線桿上。後來我們看見地上有一隻奄奄一息的蛾,慢慢爬行,多愁善感的你看到就哭了,我對你說:「這些母蛾產下卵之後,完成牠此生使命,生命就結束了。」你哭著問:「為什麼母蛾不能等小寶寶長大再死呢?」當時媽咪聽了沒有說什麼。因為不知道怎麼告訴你,現在媽咪試著解釋看看:地球上每個物種都是想盡辦法為了傳宗接代而有不同的生存策略,有的是用體型壯碩取勝,有的是用爪牙銳利,有的是移動迅速,還有的是大量繁殖,正是所謂天下父母心,每個父母都是希望給下一代更好的條件去適應生活環境,讓牠這個物種能夠延續下去。可是世事難料,每一個物種的壽命長短不一,生命究竟能活多久,是沒有定數的。
親愛的安妮,媽咪想要告訴你一件事,媽咪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以後不能陪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快快樂樂、健健康康的活著。寫到這裡,孩子,我彷彿看到你臉上的淚水,想到從小妳就愛哭,常常沒說你兩句,你含著淚的雙眼,看了讓人心疼!你三歲時,我在外婆家幫你洗澡,媽咪先放了一盆熱水,準備再去拿一壺冷水,就在此時,聽到你大聲哭叫,我跑來一看,你將右腳放進澡盆內,整隻腳紅腫起泡,涼鞋都黏在皮膚上,撕不下來,我當時也慌了,只好抱著你,哭著去找你外婆,這才將你送到醫院。經過醫生處理後,你的右腳被包紮起來、吊得高高的,從頭到尾你都在哭,整整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都啞了,這是你哭得最久的一次。
這幾年來,媽咪為了彌補多年來對你的虧欠,排除萬難帶著你離鄉背井,重新開始過生活。日子一天天過去,看著你活得這麼快樂!這麼開懷的笑!媽咪的辛苦都不算什麼了!安妮寶貝,媽咪謝謝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好好疼惜你。這段日子,你讓媽咪覺得好幸福啊!
媽咪說過要帶你四處去流浪,看看這世界的美好!可惜這願望無法實現,安妮,你長大了,媽咪相信你有能力可以自己去環遊世界。請帶著媽咪的愛,當作你的護身符,無論你在何處,請記住媽咪永遠在你心裡。
最後媽咪想要告訴你,人最大的快樂來自付出,是去給別人什麼,而不是得到什麼。你應該記得心慧阿姨,前年我們在印度遇到的馬來西亞華僑,她住在加爾各答,在德蕾莎修女垂死之家服務。她覺得從那些孤苦病患那裡她得到的比她付出的更多更多,我們聽了她的話後,淚在眼眶裡打轉,你還告訴她,媽咪在台灣也曾經陪伴癌症病患走過人生最後一段路程。
孩子,還記得媽咪唱過的那首歌「寶貝,不要哭」嗎?媽咪想再一次為你輕輕唱著:
寶貝寶貝不要哭 眼淚是珍珠
擦乾眼淚看清楚 心情會很服舒
寶貝寶貝不要哭 太多珍珠很難數
串成項鍊戴不住 掉在地上會弄濕
寶貝寶貝不要哭 太多珍珠難照顧
不能送人當禮物 不能當飯煮來吃
寶貝寶貝笑一笑 笑容很美妙
多笑的人命最好 有錢炒股票
寶貝寶貝笑一笑 笑容很美妙
多笑的人命最好 愛誰自己挑
寶貝寶貝笑一笑 笑容很美妙
只要天天沒煩惱 其他都不重要
親愛的安妮,這是媽咪最後一次寫信給你了,媽咪知道,你一定又泣不成聲了。寶貝,當你想念媽咪時,就去我們常走的小徑,找一個角落坐下吧!聽聽風的呢喃,看看雲的飄逸,隨風起舞歌唱,在霧中,在雨中,蔚藍天空,彩虹深處,或許你會遇見媽咪的微笑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