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重建後的集集車站，地標象徵率先站起來，以更穩的姿態吐納著旅人出出入入。陽光在站前廣場的磚石上揮毫，一點一橫，一撇一捺，嗯，陽光的書法還不賴，以金代墨，燦亮亮飽滿的字，可惜我讀不出音來。由於非假日，稀落的遊客，反而還原這僅有一萬兩千多人口的小鎮應具的沉靜，像鐵軌間安安靜靜的小石子曬著日光。但靜之內又有一股無形的跳盪運動，運轉成集集的生命力，所以她能在短時間內歷劫重生。
火車站旁的陳列館，一幀幀照片訴說著集集的舊日，彷彿那是遙遠山頭的另一小鎮。看歷史向我們走來，原本急馳的時間，似乎停止了。
在火車站對面租了一輛腳踏車，長年居住城市，太久沒碰腳踏車，起初有些生疏而晃動，不知情的人看見我恐怕要以為地震又來襲吧。試騎一段路，總算平穩下來，向著明新書院方向的林蔭大道行去。沿途老樹依舊挺立，壯盛它的枝葉；腳踏車專用道新栽的小葉欖仁，綠得油亮的卵狀小葉，宛如故事裡的綠精靈，夾道替旅人加油，明媚的好心情就一圈一圈地踩踏出來了。
要說明新書院之前，得先提一下它旁邊的永昌國小。淡淡水藍的建築，粉紅磁磚點綴鑲嵌，遠望像一座城堡，外牆爬滿牽牛花。簇新的學校，由獅子會集資在極短時間內發包、開工，興建完成一座沒有圍牆的學校。操場邊保留了一些老樹，池塘淙淙水流，涼亭有一個老阿嬤帶著孫兒嬉戲。學校已經社區化，沒有藩籬，不關起門來做學問，難怪操場上打著躲避球的孩子看來都那麼活潑。新學校新氣象，從外向內的變革，讓人也想回到童稚時光來此念書。
明新書院和永昌國小就僅一片宮牆之隔，宮牆一點也不霸道，面積就我雙手平伸再多一點那麼寬。拾三級階梯走進書院，遙想清光緒年間濟濟社文人相答酬唱，風雅攝集，書聲朗朗，文化遂如院埕老榕樹根深。
書院左廂房一側，一排排站立的舊甕，乍相見，黑黝黝的使我錯覺有一群小娃兒排隊要來書院讀經呢。對自己的想像莞爾，目光一游移，又看見一台風鼓車、一個石磨、一個碗櫥，全是昔日農村的器物，有一點寂寞，在陽光下晾曬以前的辛勞與歡愉。
處在這樣氛圍中讀書寫字是我嚮往的，可是，我已過了要正襟端坐讀書的年紀。現在讀書挺隨性，無處不可沉浸，讀書的姿態、聲息、進度，都不會有人盯梢，自己管自己便行。
從背包裡掏出隨身攜帶的書，翻讀了幾頁，有文昌帝君和孔夫子加持，心領神會的速度好像變快，所以閤書前還慎重地叩拜後，才騎單車離開。
我慢慢享受風吹拂的涼爽，加上書院停留延宕，抵「特有生物保育中心」已接近四點鐘，再半小時就不能入內參觀，趕上關門前我很幸運，走進冷氣呼呼吹的館內，大廳巍然龐大的生命樹模擬景觀，使我激動不已。那是台灣某個鄉鎮的重現，或者說是大部分聚落的翻版，古樸三合院、養雞人家、土地公祠、廟前的蒼天綠樹、長板凳上閒話的老人、賣糖葫蘆的中年人及他身邊圍繞的孩子……此情此景叫人懷念，好像自己也參與其中，追逐著賣糖葫蘆的叔叔。以「生命之樹」為名別具深義，寓說人間的事物（當然也包含人一切活動），都是倚著自然的供給、庇蔭，從生至死，循環不息。
人從自然處拾取，若不懂回報，大自然伺機警訓，這道理我懂，相信集集人經歷災變後也懂。
匆匆結束館內的參訪，我又騎了一段路，一路上沒有看見一輛車，路好像為我而開，可以任意飆馳，但我不敢囂張，還是規規矩矩的靠邊御風。漸漸穿進一整片檳榔樹林，天色變暗下來，不知名的鳥雀在林中鳴叫，叫出了神秘的氣氛。「化及蠻貊」石碑在哪裡？我會不會迷路了？儼然童話之境，我忽然擔憂半路闖出什麼綠林盜賊，或者──虎姑婆，那我該怎麼辦？
遙想清光緒年間駐斗六門官陳世烈在此撫番留下紀念的石碑，想像助長了我的勇氣，以為自己就是陳世烈附身，縱有蠻貊厲鬼來，我也不怕。東繞西繞，終於找到了。半圓一座石碑不起眼的蹲伏在田邊，外面世界的變化它已無知，因為高聳的檳榔樹擋住視線，最後連青苔也遮蔽了它的眼。
石碑旁有搭一座木製涼亭，在那飲水小憩時，不斷構思百年前這裡的蠻荒景致，應該也像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後的荒圮。石碑扛負著歷史，卻少人知曉，一般好熱鬧的遊客恐怕也不會來此憑弔，於是他們所見的集集，總是新粧，少了舊樣。
回程，返家的車子開始出現，人聲也在風中爆裂。集集鎮上青銅色歐式造型的路燈，有的已亮起，淡淡暈黃給綠色山城添色，想必入夜又是另一番風情。我心裡面還有一個地方想去，想去那裡看愛心結集，如何喚起互助合作的社區意識，居民相扶持、鼓勵，引頸企盼著新居落成。
那是慈濟大愛村。黃昏賦歸的居民，他們心中都醞釀著一篇腹稿，等著將來搬遷的那一刻，詠歌傳唱。抵達大愛村，我一眼就被認出是外來客，一戶人家的黃狗吠得厲害，幸好一位出來晾衣服的大嬸幫我趕狗，否則我真怕自己瘦弱的小腿變成牠嗜啃的骨頭。
一排精緻小巧，漆上鵝黃色外漆的鐵皮屋裡，不時傳來一家人的笑聲，以及電視機吵嚷的聲音，於此我沒有相識的人，騎著腳踏車，一邊四處張望，一股安定的氣息籠罩著，鐵皮屋裡的平靜和諧恐怕比華廈樓房承受更豐厚。
入夜後，我投宿在小鎮的一家旅館。登記住宿時，打開皮夾要拿身分證，皮夾裡恆常攜帶的一張古佛像順勢掉下來，那是一尊源自柬埔寨吳哥窟的釋迦古佛像，垂眉斂目，嘴角微揚，法相莊嚴慈祥。佛在人間，佛在身，遂恆有行履處皆是平安處的泰然。
我在房間裡打開窗觀望夜色，靜想著這片對我而言極親切的土地的種種記憶。南投漁池鄉是我母親的故鄉，當九二一地震震垮了南投的風貌，好像一個人被一群惡徒圍毆，打得鼻青臉腫，眼歪嘴斜，斷臂傷肢，模糊了原樣，虛累孱弱地等待救援。地震以前，我已有好多年不曾跟母親回南投看看，印象彷彿還停在小學時去日月潭玩的留影，潭水波紋深深地刻在心版未忘。地震時，住在南投的親戚慶幸都安然無恙，住在漁池鄉的舅公家房子輕微龜裂，只是香菇寮損毀傾倒二分之一；姨婆埔里的家沒事，但是她們在日月潭維生多年的渡船撞壞了，而且目睹日月潭風景區傷重，連潭中的光華島都被震崩裂；外公魚池的老厝坍塌了，所幸那故居早已人去樓空。不管是人、事或物，一切都變了，比滄海桑田更讓人唏噓卻無法置一詞形容的荒蕪景象。
回來桃園後，母親她們都不忍再提，是難過、是不捨，也帶著期盼，盼望記憶中的故鄉南投早日回復原貌，如此複雜的情緒糾葛，不好說，索性緘口。那一趟喜宴及返鄉之行我沒有跟隨，發覺母親她們沾染的喜氣在半路飄散，沒有帶回來，我一點也不意外。瞬間恍然明白，原來她們地震發生後不急著回去，是怕觸動心裡敏感的地雷區，怕撼痛得一發不可收拾。遂讓時間慢慢慢慢沖淡震殤，讓心中蓄養的日月潭湖水緩緩緩緩洗淨憂傷。
然後，母親她們，以及南投的親戚，都逐漸回到原來生活的軌道，雖不完全順遂，總也正常向前。
三月春降。我剛考完研究所，等待放榜期間，先至台中拜訪一位老朋友後，臨時起意再搭上往二水的火車，再接續往南投集集，我想重履地震震央，看看那兒重建的模樣；心想如果連災情嚴重的集集都復興了，那她身邊的水里、魚池、埔里、中寮等地，應該也都康復差不多了，可以昂揚像草坪間的蒲公英，等待一陣風吹漂亮飛行，也在飛行中告訴世人，秀麗的南投重生了。
重臨集集的第一個晚上，心裡生出一股甜甜的滋味，便就著月光擬出一篇祈禱文，要送給孕養我母親的土地。
地球自轉輕妙
銘刻經懺的法輪
也請悠悠輪轉
轉出佛無上的願力
讓愛、和平與希望
隨著金光箭簇
射向重生的子民心房
任微笑拈花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