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時代,入了初夏,庭院角落的石榴花燦紅的開著,彷彿跳草裙舞的夏威夷姑娘,盡情舞一季瘋狂,而此起彼落的蟲鳴也放肆地在枝頭混聲大合唱,喧鬧一場,尤其午後,側耳傾聽,整個人好似栽入童話般的夢幻世界,遐想著群仙追逐的旖旎風光,而叫賣麥芽糖及棉花糖的小販,適時的穿梭在村裡的榕樹下,吆喝聲陣陣傳來,格外響亮誘人。口袋裡若恰巧有幾個銅板,便似握著一份虛空待填滿的慾望,飛奔前往。啊!那是夏日午後醉美的景象!
甜而不膩的麥芽糖,夾在兩瓣煎餅中間,咬上一口,滿足的笑容便溢滿嘴角,老一輩的人說麥芽糖治咳嗽,平時偶爾吃一點,百利而無一害,而大部分棉花糖是白色的,一串串像極了天上的雲朵,它不再是遙不可及,它就駐足跟前,甚至不溶你手,只溶你口!我喜歡舔上一口,似有若無的甘甜爬上心窩,那是貧瘠童年物超所值的享受,於是那販賣棉花糖老人的呼喚,便成了夢中捕捉雲兒的高手。躍過歲月的鴻溝,如今到觀光區再買上一串棉花糖或麥芽糖,竟是追也追不回逝去的童年了。
當年務農並不足以溫飽,家中四個孩子的教育費用也相當可觀,父親在節流成效有限情況下,不得不動腦筋開源,經過評估,選擇種洋菇來增加財源。在洋菇如雨後春筍從菇床上冒出來時,儘管是大冷天,半夜裡爸媽會來掀被提人,把我們幾個孩子從被窩裡挖起來,幫忙切洋菇頭。那是一窮二白的時代,孩子們少有零嘴,爸媽卻還不忘準備了蘋果麵包及牛奶當誘餌,因為貪睡的小弟會來個相應不理,繼續他的春秋大夢,果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爸媽就這樣軟硬兼施地找到了幫手,在一盆盆洋菇離開菇床之後,馬上有人接手第二回合的處理,那段日子真是貧窮中的富有!
種洋菇大大改善了家庭經濟狀況,卻也把我們幾個小孩的功課都賠上了,因為長期睡眠不足,個個精神不濟,聽起課來有一餐沒一頓的,沒有敬陪末座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還記得每年拿獎學金,那兩年當然是拱手讓人,我難過到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周記上洋洋灑灑一大篇,害得老爸還被導師請到學校談話。好一陣子,我發現爸媽對我講話時聲音特別柔和,而我根本被蒙在鼓裡,渾然不知。
隔年父親就把菇寮廢了,我還有些納悶。始終是以孩子學業為重的父親,當我問起為何不再種洋菇時,他慈祥的回答:「我總不能短視近利,毀了你們的前程啊!」父母心,慈愛有智慧。若非當初明智的做出決定,我們幾個孩子的課業一定是被犧牲了。
沒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以眼前利益為重,父親高瞻遠矚的胸襟深深影響著我們為人子女的,家庭教育無他,身教而已。多年以後,當我們也身為人父人母時,父親的諄諄教誨仍是我們謹守的箴言,人生旅途上一路相伴,有愛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