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永遠的一天

吳淑鈴/文 陳忠藏/圖 |200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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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看了一部老片子「永遠的一天」(Enternity And A Day),其實應該如文中所講,翻譯為「比永遠多一天」,那是文中老人回憶當他問妻子:「明天有多久?」妻子回答的話。

影片的拍攝步調很慢,是一部適合思考的片子。兩小時的電影,播的只有老詩人亞歷山大的一天,而雖然只有一天,老詩人卻似乎回憶了一生最值得紀念的日子。
 
當亞歷山大的身體惡化必須住院時,他卻告訴朋友他將去旅行。那一天早晨,他如以往按下CD,送出音樂後,一下子又將CD關起來。一會兒,附近公寓裡也傳出和老人剛剛放出來的同一段音樂聲,老詩人覺得奇怪,好幾次想去認識那個與他有相同品味的陌生人,但仍是沒有去拜訪鄰人,因為他想保留想像的美好空間。(「最近我跟世界唯一的聯繫,就是這個以同樣的音樂回答我的陌生人。他是誰?有一天早上,我決定去找他,但是又改變心意。還是不知道的好........好保留想像空間。像我這樣獨來獨往,有時我喜歡想像,也許是一個小女孩在上學前與未知的遊戲。」)

也許,「想像的空間」主宰了詩人的一生,讓詩人的生活空間多了美感,讓藝術有了適當的距離,但另一方面,或許為了保有私有的創作空間,他與家人也有了距離,終於造成親情的隔閡。

他一直是個專心於創作的人,他在乎的,永遠是自己,及自己的感受。直到那天早晨,他發現已故妻子安娜給他的一封信:「我醒來時,你仍在沉睡。你手輕輕一動,彷彿在找尋我。眼皮微微顫抖,又沉沉睡去。汗珠從你眉間流下酘酘我在海邊寫信給你,一次又一次.......當你偶爾想起這一天,請記住,我全神凝望著它,我熱切地撫觸著它。我站在這裡等你,全身顫抖著,給我這一天!」才讓他重新審視這一生中曾經擁有,卻也輕忽的親情和愛。當他不斷的在追逐著詩人的桂冠時,他忽略了親情。他的親人曾經如此的渴望去接近他,然而他卻一直構築自己的城堡,讓親人無法靠近他,感覺既遙遠又疏離。老詩人也明白了為什麼過去總被妻子說是「家庭的背叛者」,因為他是那麼沉浸在自己的創作裡,一次又一次不自知的刺傷著家人,如今,他已年老,身體也不聽使喚,時間過了,親情難以有轉圜的可能。

所以,趁住院之前,老詩人到老人院向老年痴呆、白髮蒼蒼的母親做最後告別:「母親,我來道別。我將離去。為什麼,母親?」他後悔地對面無表情的老母親說:「我們都太不懂愛……」在母親面前,任何成熟的大人都將再度變成小孩吧。老詩人的問話或許是撒嬌,或許是無助。

或許是一點小小的醒悟,在長日將近,老人在這一天,幫助了一個從阿爾巴尼亞偷渡來希臘的小男孩。在協助小男孩逃脫被追捕的危險歷程中,老詩人也感受到自己內在情感的需求。他告訴小孩一個希臘詩人的故事,在義大利長大的詩人,有一天決定回到故鄉希臘,用母語寫詩,但卻窮於母語字彙不夠,故決定向人買字彙寫詩。聽完故事的小男孩,也遊戲性地賣給老詩人詞彙「放逐者」,似乎隱喻著在老詩人一生的汲汲營營中,也不過是生命的「放逐者」,他似乎聽見內心一個細微的聲音,於是他向小男孩提出短暫陪伴的請求,而諷刺的,這卻是他的妻子、親人曾經一次又一次的向他提出的請求。

導演藉著詩意的簡潔對白,拍出「時間」的殘忍及優雅,年輕時覺得一切的追逐都是值得的,年老時才驚覺這些追逐層層疊疊著永無止境的追悔。也許,這也就是人生,時而悔恨,時而存著希望,複雜的情緒交錯其中。

老詩人和小男孩漫無目的搭公車的那一段,令人印象深刻。在途中遭遇到各式各樣的人,有情侶、學生、老人,甚至那位故事中的希臘詩人也出現了,人們上車又下車,小男孩的目光是好奇喜悅的,不停往車窗外顧盼,老人的心情或許是因為有小男孩的陪伴,也顯得平和安詳。有位拿著紅旗的熱血青年在車上睡著了,有三個音樂系的學生豪邁的在車上演奏樂曲,有對爭吵的學生情侶,一氣之下女生丟了男生送的花,被另一下車的旅客不捨的撿了起來,或許拿回了家,能換到妻子驚喜的擁抱.....車子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了原點,原點既是起點也是終點。車上各式各樣的人,不就是另一段人生剪影,老詩人看著車上的人生百態,而自己的人生也被別人窺視著。
 
雖然故事有著沉甸甸的生命課題,觀者卻能從影片裡的希臘景緻得到視覺上的極大滿足,湛藍清朗的天空與海洋,熱情洋溢的希臘人及其傳統婚禮,及熱鬧溫暖的家族聚會,像是空氣自然透露著甜美芬芳,也讓人感受到一股溫馨,生命也有喜樂的部分的。

影片裡面有一些老詩人亞歷山大的獨白,讓人感受良深:

「一切都發生得好快!令人懷疑的痛楚.......醫生突然的沉默.......我堅持想找出真相.......想知道.......然後就是黑暗.......不再聽我使喚的身體.......這身體的輪廓逐漸消失在鏡中,直到變成陰影.......」這是詩人認識自己不再年輕,疾病拜訪自身的感覺,這樣的徬徨無助,或許每個人都有機會經歷吧。

「安娜,我唯一後悔的事,就是我沒有完成過任何事。我的計畫原封不動,東一句西一句的話,沒有意義。」「為什麼事情不如預料?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一定要腐臭在寂靜之中,徘徊在痛苦與慾望之間?為什麼我一生都在自我放逐?為什麼我回來的短暫時刻,都是在我還有幸能講我的語言.......我自己的語言.......我還能在寂靜中恢愎說話的能力,或找回遺忘的話語.......為什麼只有在這些時候,我才能聽到我的腳步聲迴盪在我的房子裡?」老詩人終其一生,一直想要綴補一位已故詩人未完成的詩,而把自己孤立在虛無飄渺的詩句中,不知不覺的,老詩人的一生也變得沒有太深刻的足跡。

緩慢的節奏,陰冷灰暗的色調,長拍與遠景的構圖,大量的推拉鏡頭取代剪輯,多霧又多雨的希臘冬景中,佇立的蕭條人影,簡潔的台詞,飽滿的憂感傷,.......整部片像是首感傷的長篇詩作,感性而富詩意。導演像個哲學家,讓人像經歷了一場詩與哲學的洗禮。看完片子,讓人不由得深思,哪一天當我年老時,值得回憶的日子有哪些呢?影中的氣息很憂傷,當我齒牙動搖時,是否能有很多快樂的回憶?或著時間原本就是悲傷的同義詞,人老了,齒搖髮禿,紅顏粉頰不再,回想曾經經歷的燦爛年華,對照如今的行動不便,怎是一個愁字了得?所以這樣的電影必定是悲傷的調子的,年老的歲月也必是惆悵的,是嗎?但是,換另一個角度來想,如果年老與是死亡不可避免,如果悲傷的心情無濟於事,那麼,是不是應該更坦然的面對這一切。人是不是太貪心,所以無法面對曾經擁有卻又失去的東西?如果能夠瞭解能世上走一遭本是恩賜,如果記得在這一世輪迴之前,上天曾問過你:「我將讓你轉世為人,你將經歷喜怒哀樂,你願意嗎?你會從一個人見人愛、粉嫩臉白的小嬰兒去到人世,轉而為英俊挺拔或嬌俏可人的年輕人,經由奮鬥,或許你會擁有人人稱羨的名利,或著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或者你想得到的其他東西,只是,當時間一到,或者你老了,或者你病了,或者你突然發生意外,你必須離開你曾經努力,曾經收割,曾經哭笑歡樂、眷戀不捨的人間,你願意嗎?」.......或許我們都曾經是點頭的那一個人,只是為何時間到了,我們有那麼多悲傷與難過,我們其實是赤裸裸,不帶任何感情來到世上的啊!

管是「永遠的一天」,或是「比永遠多一天」,我們是不是都太貪心了,世上哪有所謂的「永遠」,唯一「不變」的真理不就是「變」?那麼,何需奢求什麼?只有把握當下吧,這是我們唯一可把握的,誰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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