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師在講台上灑脫的身影，以及一段段教人深思的話，我永難忘懷。

今年初，不經意在電視新聞報導上，看到政府教育單位悼念一位中文系教授的輓聯上竟有錯別字，引起各界討論；但教我心頭一驚的，是那告別式的主角，竟是我的大學老師──沈謙教授。

二十年前上課的片段在我腦海裡浮現，老師那輕鬆卻嚴謹的言教與身教，令我既敬愛又害怕，畢業至今仍難以忘懷。老師一定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上電視。瀟灑如他，不知作何感想？  

這些年來，老師在海峽兩岸甚至世界各地，以文學批評研究見長。當年我念大學中文系時，正是由沈謙老師執教文學批評課程。那時候，偶爾也在報章上讀到老師的文學隨筆或短文，但都不如他上課時的詞鋒犀利。經過了二十年，我還記得他第一堂課說過的話。    

老師的開堂名言：「所謂文學批評的最高境界，就是罵人不帶髒話。」一整年的課程，就在每篇文章中拐彎抹角地抓毛病中度過，抓出來的是好、是壞，總得說上兩句。不但老師自己評論，還要求學生也上台評論，所以讀文章時，誰也不敢馬虎。老師說，文學批評的精神一定要在日常生活中力行，凡事不能衝動，要慢慢地抽絲剝繭，才能發現事實對錯。要用批評的哲學，不能亂罵人，就算罵人，也要罵到重點，被罵的人聽得懂，自己也罵得爽。學會這招，大家還說你幽默呢！這就不會得罪人。也就是說，說話要留點退路。

那年的教師節，我們把一張全班同學署名的卡片，偷偷放在講台上。沈老師當然一進門就看到了。也許是大學裡老師與學生互動較少，又或是文學系的老師都有顆敏感的心，我還記得老師拿起卡片細看良久，眼裡閃著微光。頓時，教室裡洋溢著溫馨感人的氣氛。

忽然老師兩手一撕，卡片迅速成為碎片，被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這舉動讓大家心頭一震，差點就掉下淚來。

老師慢慢步回講台，說他非常非常感動，已經將上面所有同學的名字都記入心底，感謝大家！但卡片只是身外之物，他不是會收藏或保留證據的人，所以不再需要這張卡片。有什麼能比得上把大家記在心裡，當場說聲謝謝表達心意來得誠懇呢？  

老師也有可愛的時候。有些同學因早上遲起床，唯有帶著早餐進教室。沈老師規定，要在開始上課後五分鐘內把早餐吃完，不能影響上課情緒。偏偏學校旁有個攤販賣的燒蔥餅實在太好吃，我們一人一塊，正趕著老師進來前吃完或收好，沒想到燒餅香氣已瀰漫整個教室，根本揮之不去。沈教授在黑板上寫了沒幾個字，就被香氣勾得受不了，回頭一喊：「那餅在哪裡買？」

嚇得我們不知所措，「在校門口旁邊。」

「很遠嗎？來回幾分鐘？」

「大概十分鐘。」

「班長！你知道一個多少錢？」

「好像六塊錢。」

「我給你十元，麻煩你現在去幫我買一塊，你願意嗎？」

我們全班哄堂大笑。沈老師說：「你們真是的，太香囉！」

班長買回來，老師一手打開塑膠袋就吃將起來，一面繼續上課，然後說：「剛剛沒吃完的趕快吃，下次不可以。」

於是在課堂裡，師生們一起吃著美味的燒蔥餅。那燒蔥餅的滋味，我現在都難以忘懷。  

像我這樣的學生平凡不過，沒能在文學上有所精進，甚至畢業後的工作也與文學越離越遠，只能做到如老師所訓誨的──喜歡讀書。他說念中文系的人，絕不可能全都成為作家，也許好幾屆也出不了一個名人，不過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好讀者。

那個時代沒有電子郵件，也不時興留下老師的聯絡方式，所以畢業後一直沒有再見老師，說來真是遺憾。現在也只能將老師長久放在心裡，做個聽話、愛讀書的學生。
 
老師，請慢走。
（讀者文摘七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