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唸書時聽到東區，總聯想那些時髦的公主與王子相會流連的許多場域，像是永遠無法迄及似的時髦生活。

到了畢業後租屋在那附近後，倒覺得東區一點也沒有多麼時髦的身影，台北的黃金哩路是不明顯的，台北讓各種人都可以出出入入而不會相形見絀，除了採貴賓會員制的私密空間外，台北城市對一般人算是沒有太多糾葛之地。

這一天，我像是東區遺族般地重回這塊我曾經租屋頂樓所住過踏過望過兩年的台北遊蕩歲月。

如從城市建築海域正要垂降的火紅夕陽已經在後搧著遲暮氣味，我從延吉街忠孝東路口走出，一棟大樓裡的宜蘭同鄉會，為了提前看宜蘭所主辦的「綠色影展」的某些片子之故。

離開那離我生活甚遠的空間時，我想著台北大樓裡隱藏著多少某某同鄉會組織。人們到異鄉總是習慣組成同鄉會或是宗祠會之類的組織，就像大學裡舉辦的校友會一般地聯繫感情或是作為一種同盟。

我從不知道台北有這麼多這樣的同鄉會組織，我忽然想起某一年我寫關於故里雲林的事時，確實接到一通中年男子的電話說是雲林同鄉會的某某幹事很高興看到我的文章，希望我也可以加入同鄉會等等。

我聽了覺得甚無趣地回說對不起我從不加入任何組織，但謝謝他打電話來。現在我了然同鄉會原來可以動員起來辦事哩，但我對於任何組織總是畏懼。

我總以為人可以靠理性與感情聯盟，而毋須名號。但這個城市需要名號，就如愛情需要索求名號，名正言順一切都可以結盟，婚姻當然是結盟。我所信仰的理性與感情似乎太唯心且太過自由了，人性的小狐狸會禁不住地踩踏這樣的鬆軟花園，我確實總是鬆軟，鬆軟而黏似還可捕掠一丁點什麼，但鬆軟無束，是愛情的某種大忌，教戰手冊老是要戀人懂得欲擒故縱，而我根本就是欲縱故縱，哪裡真要擒人了。

那些年在東區的交通黑暗期，我的感情也在痛苦的黑暗期。

在東區閒晃。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到明曜，以前的統領百貨變成加州俱樂部。

頂呱呱還在，Esprit也在，曾經這家旗艦店曾經創造打折時長長隊伍排著結帳怪現象，如今連鎖國外品牌在台北太多了，反而Esprit接近NET之感。

統領消失，成了大雜燴的一棟大樓。百樂門不再樂。

以前常和友人到此看電影，現在成了城市男女的健身俱樂部，我的書寫跟不上城市的商街變化。

明曜百貨的某一稍高樓層，哪一樓我不記得，總之是搭電梯扶搖直上，透明電梯承載的不是肉體而是視野。應是第一家雙聖圓桌武士附設在百貨公司內部，記憶著我第一次吃披薩和冰淇淋的某種青春簡易換取的快樂。

此即是東區，關於ATT關於二一六巷關於我的遊蕩記憶。才走了一會，時光已忽近傍晚六點，許久未至東區，梭巡著可能的美食。梭來巡去，卻在某個「我和你來過這裡」記憶召喚下走入一家於當時非常不妥切的餐店「阿財旗魚肉羹」，不妥切源於我當時說餓不餓，只是想吃點鹹口味的食物，但此店顯然口味又過重了。

我才進入到那類似台灣自助餐廳座位的同時就後悔了，加上還沒看清楚菜單時胖妞就木然地問著要點什麼，而我最厭友人在旁催促點餐，點了雞肉捲和旗魚羹，過甜的羹湯以及熬過頭的白菜和油豆腐一直在我離開店家後持續在胃裡像是置了枚未爆破的炸彈，讓我反胃且悶痛。整晚欲圖浮上來的種種餿食氣味讓我狐疑著我被召喚進去的「阿財」店家果真是當年和你一起吃食的阿財店？我記得那可是台灣小吃裡的美食啊，怎這回吃的全然不是這麼回事？究竟是你的消失改變了我對食物的評價抑或店家的品質已然不復回歸記憶裡的好？又或者時光並不曾動手腳，只不過是那一陣子我自己的消化常出問題？

然就一個東嗅西聞的東區遺族而言，這樣地回顧經驗是差的，一如當年返鄉的外省人對原鄉的破碎，記憶因為一次錯誤的食物嚴重的蝕去了我對你的區塊，但我又想若你這回還在我身邊，恐怕這樣的感受還是甜美的，即使羹湯過甜白菜過朽，你在等於什麼都完整，什麼都不至於傾斜。當時吃罷魚羹後即忙不迭地後悔忙繞去星巴克喝了杯黑咖啡，企圖壓住嗝上來的懸浮體，但依然沒用。這又讓我想起你，離開你後，忙去談下一場戀愛也壓不住我們愛情耽擱過久且過期的嚴重干擾。你的氣味你的姿態你的形影你的能與不能你的苦與不苦你的得意與被貶抑，我們曾經互為見證，但於今卻像是我一時突然闖入且無名受喚所吃起的一味過甜過噁的旗魚羹湯。

愛情質變食物發餿正符合我這個東區遺族，我立在我曾經熟悉於幾秒鐘紅綠燈會變號誌的ATT廣場二一六巷口，我知悉我再也不能憑和你一起的記憶召喚，我必須仰賴現有城市的資訊才能避免誤入歧店，一九九三年年末到一九九五年年初，畢竟已經離於今的東區是遠的了，我這個遺族要重新在此復活必須丟棄和你的記憶，愛情記憶作祟的事通常都是舊夢幻滅。關於這個你是經典的，你是我經典的地標，其餘我述說的你則只是你，非關經典。經典的你曾在後來我們分手後再度相遇時對我說：我喜歡你把我放在你的生命裡的經典位置，有一個位置放著我我就很滿足了。

但也僅止於如此了，經典是實情但說穿了也是一種安慰的言語，實則對於現實都是虛幻的存在。我常想起母親早年在台北求生的樣貌，總是卑微地生活，但是卻偉大（精神）地存在著。失去彼此的某種愛情狀態就是如此，當愛情還存在而兩人已無法聚守時，我覺得我是卑微地想念著他者，但記憶卻自有它的偉大存在光華。作為一個前朝遺老的我該如何忘卻我所遺下的前朝美好？像冷掉的咖啡，顏色仍在香味已殞。

只要地景尚在就是一種勾引。很快地我來到光復南路後面停車場的許多巷子，巷子林立餐館咖啡館。

其中一家今已易名然空間設計骨架皆同過往。我臉貼近玻璃窗前一晌，我和另一個你在此分手。你當時要我再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我身前傾至對岸的你，你的頭移至我的耳畔忽忽吐出：「我愛你，你是知道的。」

我其實不知道，因為你選擇了可以給予你安全領域的有錢女人。

年輕的我當時以為愛情多種樣貌，但卻獨缺這個樣貌，因為錢而捨愛？安全我懂，有錢我懂，那時愛情我卻不懂了。

這家咖啡館外的庭園外的樹已經長得很高了，這些巷弄刻印著台北古老公寓的遺痕，和我這個古老遺族一樣，但我貶值了，它們卻升值了。隔不遠處的路口有家畫廊，我和你一起進去逛過，你認識那畫廊女人，一個我看得出背後男人財力雄厚的女子，我當時就注意到你看展很不專心但是卻很專心看著畫廊的昂貴家具或是畫廊女人的可能財力。我當時就該明白你是這樣的一個男子，藝術其實說穿了是一種沽名釣譽的工作罷了，你不是因為無可述說無法言說的心脈流動之沸騰而非做藝術不可的人。你愛名家具勝過當時牆上的畫展，你熱愛名車甚過愛藝術，你擁抱貴婦勝過於擁抱愛情。啊，我當時竟然隱隱看出卻不明明說出，然後等著被你的決定利刃砍下。

我在玻璃窗前看那個你我告別的位子，聽著你的決定，你和她共買的房子等等事宜都是我所無法的，錢財的事我最沒輒，只能聽聞你的一切發生。

咖啡館的服務生走出來了，告訴我下午茶兩百元，蛋糕任意選的美事。我對他微笑說只是看一看，並佯裝看看錶說和別人約在前面的咖啡館，以後再來你們這裡。服務生笑著走進去室內，晃動了一下大樹的枯葉，枯葉辭枝在風中悠蕩了一個漂亮旋轉才墜地。這一帶前方後方左右確實咖啡館餐館多得不得了。

我記憶東區咖啡館似乎都和情人分手有關。

若是步履再往前至明曜百貨，我將憶起和另一個短暫的你分手的畫面。

東區是世故的，一如情人你的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