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在戰場討生活，有時被迫與戰，有時冷眼觀戰，經歷如夢似幻。

平日在公司上班，栽到工作理，鮮少停下來去品味種種細細的轉折與感受，卡在不大不小的職階，對上要交差，對下要關照，順了上意，損了民意，順了民意，偶爾就得接主管的咆哮信。

淹沒在苦悶的工作環境理，表面上大家不談行政，對行政相當不屑；不談前景，對前景懷有隱憂；不談享受，對享受帶著非分的期盼；不談孩子，對孩子有些無力。工作做久了，疲乏了，真正能振奮人心的好像剩下耳語，張三、李四的是非，趙五、王六的賢愚，其中，最受人歡迎的耳語是查無實證，推測有理的八卦和帶點顏色的隱私；於是，大家大剌剌地閒談耳語、隱私，以耳語結盟；不加入耳語的人可能成為耳語的一部分，而加入耳語的人以低沉的聲音告誡大家守密，再若無其事地以高亢的分貝詆毀同事；大家在耳語中灌水，最後分不清好壞。

於是，有的人可以為了一個小小單位主管的職缺，在一瞬間銷毀十多年的深厚友誼。每逢人事異動，我們就得看一場精彩重播，有時候上場的演員不一，為了升遷，把持不住自己的人為了提防老朋友出來競爭，編導出「砍殺老朋友」的劇情，先是不經意放話，說朋友有野心，忘恩負義，然後扮豬吃老虎，讓朋友措手不及，成為上級的黑名單，再來個無辜的喊冤，隨時準備放聲痛哭，再哭到泣不成聲，令人尷尬震撼，不得不施予同情，他遊說自己，也遊說別人，說是：「友誼變質了！錯誤全在別人啊！」渾然不覺變的是自己。

這種戰術總是馬到成功，戰利品是「眾人敷衍的附和」，沒有人願意軋入私人恩怨，也不想得罪野心家，所以就只好敷衍。就表演者而言，也算是爭取到群眾的同情了；至於老朋友的錯愕，正中下懷，他在眾人面前與老朋友熱切招呼，看對方來不及反應，把對方的遲疑渲染成忌妒與小氣；一心想著：「只要位置搶到手，也不乏朋友，而且朋友的層級更高呢！」

這種戰爭總是以口水與歪理作武器，先聲奪人，完全不顧大眾的驚懾。攻擊的一方也不是要同歸於盡，不過想要予取予求，作得順理成章一點。同時，這種戰爭是以渲染的手法，揮灑對權力的烈愛；好戰的人整天處心積慮，構思劇本，對風吹草動異常敏感，口口聲聲說：為了「造福眾生」，不得不「當仁不讓」，然而，令人不解的是：何以「當仁不讓」，必須犧牲友誼？糟蹋自來的柔情？

但是，平心而論，我們這樣的工作環境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公司業務蒸蒸日上，各部門競爭激烈，為了因應國際化，員工幾乎以英語交談，公司的電腦設施一直是最新款式，言談中，機械也成為個人可以自負之處，「高價位，多功能，操不死」，說的是電腦，說的也是人，看一位同事的事務配備，足以決定一個人的價值。

也因此這般，鍛練出戰士的紀律，員工的身心、哀樂依附在「考績」而長出枝枒，以「管理的焦點」改造一個人，公司為了要創造團體共同願景，大家要如此思惟，如此努力，如此評比，才能如此慶功，如此感覺以及如此穿著，或者如此娛樂，如此交往。因為這麼多的「如此」，獨獨不及情分，習慣以名牌彰顯身分，以外語透露學養，習慣於在制高點上，睥睨一切，權謀交觥，聲氣高昂，在利害關鍵上，有些人渾然不覺地憂鬱或躁急；表面上，人人似過著優渥的生活；福報好，和平溫文，字典裡沒有廝殺一詞，沒有血腥暴力，其實，爾虞我詐，明槍暗箭橫飛，人人有一套生存模式，天天努力地把一個「我」給扭扭曲曲地養大。

「煎熬」是給別人的，整人的人不知道自己機關算盡的當下，也是一種煎熬，出招、接招、拆招、解招，忙得洋洋得意；同事之間交往、深談若得以持續，背後總是纏著厚厚實實的利益？

這是沒有揮刀、開砲的戰爭，你找不到鬥爭的痕跡，嗅不到火藥味。受傷的人沒有傷口，外表光鮮亮麗，還精神奕奕，然後在下班回家的路程上、在塞車等候的時刻，一幕幕倒帶，一而再、再而三地複習了萬箭穿心的沉痛，苦撐到家裡，才嘩然潰堤。........該怎麼養傷、療傷？舊傷、新傷，有的沒有癒合，有的正在結痂，有的隱隱作痛，有的還在滴血，有的正在發炎，明天還要上戰場嗎？有沒有一種藥？叫做「速易平」，叫人記取教訓，又勇壯如初？

如果沒有，苦悶一定要有出口，於是一通通敬告諸親友的電話可以講到通宵達旦，讓圈外人來妄斷是非最保險，話不會亂傳，自己的無辜不會被懷疑，打氣的盟友就一個個騙來了，有時候圈外人也好為人師，還可以教自己用計；霎時，天下就出現這麼多人支持自己，談過電話，也許是由於疲憊，也許是由於有了新的謀略，終於安然入睡，可以再度迎接次日新的挑戰。

這一場個人與個人、個人與團體、團體與同業的戰爭就這樣周而復始進行，永遠看不破真相，以個人而言，由於不願意正視自己深沉的意業，在貪、瞋、癡上活動的結果，可能逼得圈子外的親友以「選邊戰」來保證友誼；整個團體中往往看不到小我的真心，一定要刪削到剩下唯利是圖的共識；因為商場一向如戰場，戰爭將以各種可能的進步形態，持續開打。

至於個人內心的交戰如何？交戰不全是在對治自己的愛、膩、染、著。對有些人而言，戰爭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有的人一不鬥爭，就要死不活，搶奪與鬥爭像是氧氣罩，鬥爭才能使他的心跳又活絡起來，他不知道爾虞我詐的習慣一旦養成，變成一種習氣，生命就是沉淪而已，他也不在乎如果我們無法察覺自己的習氣，那才是真正的戰敗。

我在戰場討生活，有時被迫與戰，有時冷眼觀戰，常常畏懼自己不能造正因，沒有好好檢視心念，心緒翻騰得那麼快，掌握正念，談何容易？於是，我老打敗仗，偶爾洞察先機，常常一敗塗地，失敗的多，成功的少，曾幾何時，好像剩下反省的堅持而已。這時候，才了解「職場就是道場」。

更多時候，我聯想到陸游〈夜遊宮〉的詞：「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我雖然看盡戰役，卻更知道，除了回到自我的反思上面，廝殺處真的不知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