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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曾遺忘過，有記憶以來，你的腦中就不斷浮出一片灰燼。

那是火光，是熱的雨，是一片黑得張也張不開的眼睛。你還不太會走路，就只有原地哭喊，偶爾動動身體象徵性的在爬，唯一抵擋火光的是自己的眼淚，但它只能暫時把你一次又一次的疼痛重新冰敷，然後又準備被送進烈燄裡。

當你終於被純氧救活的第三天，全身感到粗糙不堪，像是千萬隻龜殼花爬過所有器官，並在每吋皮膚下了無數顆卵蛋，隨著震動孵出一粒一粒的刺痛。

當時你只有兩歲，父親早逝。

後來被證實是流浪漢於酒醉後縱火，擔任公務員的母親因為深睡不覺，發現時已經是強大的濃煙撲襲而來。母親用盡最後一口氣將嬰兒推車翻倒，你就滾了出來，滾進母親的懷裡，但媽媽的體味只剩作嘔的炭臭，你的哭一部分也是來自這味覺的刺激。你現在輕輕將衣袖挽起，彷彿還可以聞到炭焦味，身體上失序的地圖果然使你失去方向，可是循著味道，你又可以馬上進入火光的記憶。

你打開窗，城市裡像水一樣流動的燈火是唯一不使你害怕的光線，但你悄悄地說，燒吧，燒吧，把這城市變成一張沒有座標的地圖，像是我身上那些該死的丘陵地。然後，當你十八歲，這十六年來你從來不曾走出過身體的溝壑，反而隨淚雨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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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數的框架中，許多職業與服務等著被認養，從科學園區的電腦工程師，到人妻特殊野外制服亂倫獸交群交的色情光碟販售廣告，這裡的方格都是一座透明櫥窗，他們先把自己站出來再請你站進去。你從高中休學後，就靠著這些分類廣告尋求臨時工作，你把自己的薪資壓低，有些雇主勉強可以請你做做洗盤子之類的內勤，然後一個月後發點錢叫你滾，原因通常是人已經不缺了。你在這樣反覆的狀況下掙了點錢，獨自住在一個破舊的套房裡，廚房小到不能再小。
這天，你看到一個特殊的廣告。

誠徵「家庭代工」，十六到十八歲，身體強壯，能獨當一面，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以上，有前科、刺青、在學可，日領一千二百元。

你十分好奇，什麼樣的家庭代工需要這些條件的人？想想，你不僅沒有前科、刺青，也不是學生，這些條件可能會使你更容易獲得錄取。然後你套上無論什麼季節都使用的黑色長袖外衣，以及那件灰色牛仔褲，灰色帽子，把整個人包得密不通風才出門。

你按圖索驥，來到一家「汽車貸款」的店面前面。透明大門被零亂的電腦割字貼得像你一樣密不通風，根本無法從外面窺視到內部。你正要進去，身後突然有幾個身著黑衣，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青少年朝這裡走來，每個都比你高出半顆頭。你下意識讓開了路，那些年輕人向你瞄了一眼，然後走進去用力把門關上。你覺得很無趣，就打消念頭走到對街，買了瓶水就在便利商店門口瞪著這家店。過了不久，那些年輕人從店裡出來，手上都拿著棍棒或大鎖，眼神毫不在乎的環顧四周。

當他們搖著腦袋在等著什麼東西的時候，突然有一輛車像發了瘋一樣從對向車道急轉彎朝他們衝來，把汽車貸款的店門整片撞成碎豆腐！你嚇了一跳，手中那瓶水跟其中一個把頭髮染成紅色的少年一樣跌倒在地，然後你看到車裡走出更多的中年男子，與這些青少年一陣亂鬥，店裡也衝出五、六個拿著球棒的禿頭男子朝車上的人馬又是猛打。

對面的行人，包括你在內，都看傻了，但這時只有你心想，太酷了，原來分類廣告可以找到這些「人才」，那麼，我就可以完成我的夢想了。

 2
 
光線從窗縫照進幽暗的小房間，一名男子的臉因而變得皺折不堪，幾乎把所剩無幾的陽光重新折疊起來。他獨自翻著報紙，右手不斷將已經捻碎的煙身再次擠壓出褐色的煙草，散落在小小的煙灰缸裡。當他注意到一則徵人啟事，眼睛不顧光線的直射突然張大起來，那是你刊登的小廣告。
 
誠徵「外勤業務」，年齡不拘，身體行動無虞者，免經驗、免到班，薪資電議，限A縣市，意者請洽0919100......。

他開始感到興趣，這是他失業七個月以來看到最符合自己條件的工作，然後他完全將煙身碾成爛糊狀，當你的手機響起，你正在檢視手上醜惡的傷口。

「喂？哪位？」

「你們這邊這裡有徵人嗎？」

「.....嗯，有徵。啊你看到廣告打來的喔？」你竊喜了一下，但又感覺對方是個年逾中年的男子，不免開始懷疑對方的能力。

「是啊。你們這邊是做什麼的？」

「不要你們這邊你們這邊的，我只有一個人。你會什麼？」

「我喔？什麼都會啊，拉保險、派報、批發、送貨......」

「那點火會不會？」

「啊？點貨？會啊，以前做過麵線批發員......」

「喂！我是說點『火』，很熱的那個『火』，會不會？」

「火？點火？會啊，要做什麼的？」

你終於按捺不住性子，直接了當的跟他說，「就縱火啦，用什麼汽油、什麼紙的東西把火點起來，去燒東西你敢不敢？」

「啊？燒東西那種喔？」

「對啦，敢不敢？我的驗收方式很簡單，只要上了新聞，我立即給你一次一萬元，怎麼樣很好賺吧？又不是叫你直接去燒人，就燒東西就好了，怎樣？」

「........」

你聽對方開始沉默，正要掛上電話之時，他突然開口說「一萬八」，精明如你，殺到最後以一萬五成交。然後你再補述，我們永遠也不會見面，被抓到就什麼都沒有，想辦法搞上新聞是你工作的一部分，為了取得信任，我現在先匯給你一半現金，敢落跑我就公開你的電話，讓詐騙集團煩死你，既然要幹，手機要開，我會與你聯絡，就這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樹。」

「嗯，阿樹，我等待你的好消息，明天我會先給你地點，記住，不要到處說。」

然後你把電話掛掉，嘴角揚起彎月，臉上的疤痕堆積起來夾住了空氣。但你不知道，他在那頭深深嘆了一口氣，點起一根煙後馬上將它捻熄，對於他而言，火光，太熱了。（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