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深夜狂風大作，今早起來，滿地遍野滿被雷劈裂的樹枝。行走其間，撿拾斷裂的枝節，不禁心驚樹眼與樹眼間被強力撕扯的痕跡。來不及綻放的樹枝頭，花苞緊緊的縮著，彷彿依然受驚於這場無殃的災難。

我撿起樹枝，堆放一處。胖瘦高矮，隴成一堆小山，等待明日垃圾車將它們收去。它們將在攪拌器裡，伴隨轟隆隆引擎聲中，重新換作另一面貌，成為花園裡的堆肥。
 
我愛樹。莫名的愛樹。

愛它粗壯的樹幹，賦予忠實的倚靠。愛它深刻的樹身條紋，像是一幅用心的畫作。
 
喜歡處身於大叢大叢的樹間。躺在地上，仰看沖天的樹枝與茂盛的葉。風影娑婆，日光倏然垂天而落，閃亮金光，灑地一片。那是人世間最快樂的事。

喜歡看它春天慢慢發綠芽，冒新枝；喜歡看它夏天綠葉滿樹，遮蓋蒼穹，躲在葉間享受陽光的跳躍；喜歡看它秋天極茂後急轉直下的果決；喜歡看它冬天心甘情願任葉凋盡的心平氣和。靜靜等待下一個季節的開始。

多少年月來，我便在四時轉換的時空裡，咀嚼大自然不停向前行去的姿勢。

地球無論圓與扁，季節來去的腳步或有緩急，從未過門不入。

也許是個性使然，不愛吵雜。常常在熱鬧的場景裡，眼觀周圍嬉笑怒罵，心中了然看到自己透明的身影，游移於偌大空間中。不需呼朋引伴，我享受獨自逛書展、藝廊、畫展；背著包包遊蕩大街，蹲下來看臉上畫滿油彩的小女孩，告訴她：妳好漂亮。愣愣立在櫥窗前，只為不捨一個精采的設計。遠遠聆聽街頭藝人繞指吉他聲，隨聲隱沒，再若無其事地走過面前，放下幾枚銅板。常常做的是，對著園裡的，街道的樹與花，讚嘆它們的美。

曾經駕車於高速公路上，兩旁蔥鬱高林急駛後飛。我手握方向盤，雖明白離目的地尚有多遠距離，意識中彷彿在趕著一場不明的約會。心才徘徊，抬眼即看到正前方疊疊層層厚實的白雲，白雲周圍鑲著金光。不論我的速度多快，不論駛過多少路程，白雲總是在前方，像個溫柔的懷抱，隨時等待著你。

我的淚剎時湧眸而出。

是感動罷！感動大自然總是適時出現，以它獨特的方式，慰藉人的心靈。

在美國，車子猶如人的雙腳。沒有車子，難以出門辦事。

夜晚，月兒在天，暗葉的草叢間，浮揚著朦朧月光。走呀走。

突然看到不遠處前，有兩個如路燈般閃閃發亮的大圓光，在路的中央，不動，緊盯著你。

黑夜裡，任何燈火都能點燃靈異的想像。欲探究竟的好奇中，車速來不及減緩，天地震盪迴旋，你撞到一隻碩大的鹿。

牠橫躺路中央，你和你的車，翻轉在路旁田野中。一陣聲響。大鹿失去了牠的呼吸，而妳啞然於前一剎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又可曾聽聞過？一隻被拖著待宰的山羊，兩眼淌淚，噫嗚噫嗚亂蹄亂跳的驚惶？被獵殺的山羌，在逃跑中，子宮撞擊破裂，腹中寶寶胎死氣絕？

一隻據說有百年之齡的海龜，受困於獵魚者拋棄在海水中的魚網，笨重的殼身，越想掙脫文明產物的魚網卻越纏越緊。

當一個天真爛漫，隨著母親到河邊玩耍的小女孩，好奇岸邊海草下有個蠕動的影子時，才驚叫，魚網的線已切割入動彈不得的海龜殼身裡。

河岸巡邏員救起海龜，請醫生以文明的方法去除魚線，救回海龜生命。當放生海龜時，全村落裡的居民湧在海邊，送海龜回家，那樣讓人淚流滿面的畫面。
 
對生死敏感，該是從外婆過世那年開始罷。

外婆過世的當晚，夢到她走入我的房裡。我想起身，想叫喊，全身卻是動彈不得。心驚害怕的我，只在心中吶喊，別來，外婆妳不要來，我怕。

她聽到我心裡的聲音了。因為我看到她轉身，走了。

那之後，外婆不再入夢。我想，她是疼我，怕嚇著了我。

生從何來，死往何去？

這個疑問一直深植在我心中。喜讀哲學的我，在浩瀚書海裡，未曾找到答案。等到外公過世了，長長隊伍行走大雨中，我面對著叮咚大雨，疑惑是誰的哭聲？嫁作人婦後，先生的祖父和外公外婆先後辭世。在有限的生命裡，送走了幾許生命。我不禁啞然，他們都去了哪裡？長長迴廊裡，排排陳列的瓦甕，竟是生命的回歸處？

那些個，深埋心裡的疑問，伴我飛越太平洋。我不曾深思未解的問號，會是我學佛的啟蒙。以為過去的就已經過去，後來才覺察，若非真放下，過去的，從來就沒有過去的時候。它只是轉換成另一種存在型態，隱身在你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等到某個因素來臨，它們重又一一現身，以各種方式，讓你回憶、思索過去曾有的快樂與憂愁，讓你的生活時時刻刻裸露於過去的痕跡，讓你抽身不得。

是唯識學的生死觀，一解我多年疑竇。生命的來去有法則。陽光、水與空氣，可以長大一株樹，念頭、情緒與行為，可以左右生存。

阿賴耶識記憶庫是解開生命的密碼的神奇之鑰。

佛學開啟的那扇小窗，無法全然滿足我的求知欲。為了一探虛實，我栽入龐然大藏經裡。我深信，長久以來的疑惑既在唯識學中得見端倪，那麼，在它所附屬的三藏十二部裡，必然有一個真切無誤的人生解答隱藏其中。

巨大的好奇心，終在華嚴世界中戛然而止。

初初讀到世主妙嚴品，我的眼界大開，那是一個無邊無際的無垠空間，尤其，那飄揚的樹與海，是那樣的熟悉與親切。彷彿，曾經在某個不知名的時間與空間裡，曾與其擦身而過。

「……知一切法遠離色相，無差別相，種種相，無分別相，無青、黃、赤、白相，菩薩如是入於法界，能現其身作種種色……」

一切法既無差別相，世界如空花。現前的要真心面對。過去的，不曾真的過去；讓它過去，它就真的已經過去了。

我準備好了嗎？願意放手讓一切過去嗎？
 
日日沉浸於華藏世界，我的心靜了。

擁抱著孩子入睡，從小親臉頰親嘴唇親到十來歲依然捨不得罷口。告訴先生愛他永遠永遠也不變，希望他拚命工作時，回到家有回到生命深處的安樂。時時電話與父母問安，感謝父母養育之恩。

人與人的相遇相會與相守，存在著難以言喻的緣分。現在擁有的，明日天亮睜眼後，或已失去；現在沒有的，今夜過後或許鈴聲響起送到家門。

立在星條旗的星空下。

遠方伊拉克炮火隆隆，哀號遍野。近處意外頻仍，人與人，人與事，紛爭不斷。

人生無常，須臾彈指，一隻小兔子都懂得求生、愛惜生命，怎不讓人驚覺，逝者如斯，任誰都沒有權利浪擲得來不易的生命！

世學裡的知識與出世學裡的真理，委實是一體兩面。我學會不留戀過去的有與無。學會珍惜當下的有與無。

立在這株三十餘歲的橡樹前，仰望樹葉間閃爍的陽光，告訴自己，光的背面，還是光。善用其心，用心品嘗生命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