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迷藏

滿濟/文 林耀堂/圖 |200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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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像一場躲貓貓的迷藏,在夜色迷離,華燈初上時,數到十......一百......一轉身,同伴們像揮發的酒精,在空氣中,消失不見了。

最怕最怕玩捉迷藏。這個祕密,從小到大,只有我自己知道。

從同伴拉著橡皮筋,頭上最高點上,一躍穿梭而過,偶有失足,唇破血流,依然面不改色。港口邊浸泡的杉木,成了我新奇的遊樂場。炎夏與同伴奔跑在木頭與海水混雜的奇異氛圍,呼嘯在藍海與鷗鳥之間。騎著單車,追著彎曲的山路橫衝直下,撞到電線桿,暈眩的剎那,彷彿捲入到時間黑洞的大片空白。

童年孤冷無比的我,沒有抱過洋娃娃,沒有玩過辦家家酒,也沒有像同齡的女生擁有一個餅乾盒,收集琳琅滿目的紙娃娃……隱約的感受到內在迸裂的莫名恐慌,於是,我的童年,與粉紅蝴蝶結、雪白蓬蓬裙完全絕緣,內在極光極熱的白,迫使我顯發於外,則是與男生從放學玩到媽媽下班前一分鐘,玩到短小衣裙盡染血跡,才稍稍消退那份焦慮的窘迫。

一身是膽的我,最怕最怕玩捉迷藏,這個祕密,從小到大,只有我自己知道。

「喂,老鷹,出來啦,來玩捉迷藏!」

我的心開始不規律的跳著,天呀,真的要玩,要玩,玩捉迷藏嗎?

「眾兄弟,不行,碗還沒洗完。」

那五、六顆西瓜頭在我家廚房的小小木窗,不真實的閃爍著。

最厭惡洗碗的我,此刻「洗碗」成了最好的擋箭牌。我的手滿滿的泡沫,像一捲一捲的海浪,海裡的碗、盤、碟、匙……成了海上各色的帆船。這是童年洗碗洗出的心得,把最討厭的事,運用心靈魔術,變換舞台佈景,重新營造讓自己舒服的感覺。

正當慶幸,今晚可以逃過一劫。

「嘻嘻!我們來了,來幫你洗囉!」

天呀,不到二坪的地方,擠滿大小頭殼。

「小心別打破,我媽會扣我的零用錢。」

汪洋裡的大小帆船被五、六隻手,像在打撈「沉輪」粗暴的對待。打撈後,我眼看著他們把大小船隻打撈後,送入置碗的竹簍。

「喂,還有泡沫,白癡呀,還要沖清水,你們要害我們全家中毒嗎?」

「這要沖水嗎?」

遇到這些生活白癡西瓜皮笨王子,真的敗給他們了。

命運無情的向我揭開它的底牌,我像要赴往刑場的死囚。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正是人約玩捉迷藏的時候。是誰發明這個玩意,讓我的童年老是與恐懼的怪物一再地徒手格鬥。

剪刀、石頭、布……七、八隻手,翻來覆去的,手式變化莫測之間,看得我心驚肉跳,身體開始呈現暈船的嘔吐狀症。

我在心裡向萬能的神祈求,神呀,雖然我平常頑皮,會偷摘阿土伯的芭樂,也會虐待小明家的火雞,騎在牠細長的脖子上……但是,基本上我的心地很善良,會幫小兒麻痺的同學背書包,也很慷慨在考試時,把考卷露餡,讓同學少給老師打手心。求求您,讓這些人,從腦子裡洗掉有關「捉迷藏」的記憶,不然讓他們在玩捉迷藏時,完全忘了我的存在吧。

我好怕猜拳輸了變成鬼,可我也怕,迷離的夜色一寸寸吞噬掉我小小的身軀,同伴會不會忘了把我找出來,還是我自己把自己藏到忘了要現身呢?捉迷藏像化學試紙,把一個粗暴的我狠狠的的撕裂,露出心靈岩層裡,還有一個「神經質」的分身。

一、二、三、四……十……二二、二三、二四……每次數到九九、一百,拿開矇住眼睛的手,一轉身,整個身體像被雷電忽然抨擊到,怎麼剛剛耳邊堅實的笑語與晃動的人影,不到六十秒,他們像酒精揮發,在空氣中消聲匿跡呢?
 「找你玩迷藏最好啦,因為你老是找不到人,都是你在做鬼鬼。」

同伴不解,為什麼平時身手敏捷,玩什麼把戲都不落人後的我,只要一玩捉迷藏,每玩必成鬼?是呀,每次,轉身後,我茫然不知要往那裡尋覓?往東走,西、南、北還有人呀?往北追,其他方位的同伴必定遍尋無蹤了。於是,多年來,兒時同伴皆不知我甘心做鬼的祕密。當拿開手後,假裝東走西行,盤算著結束的時間抵達。當聽到,那四處湧來的音波陣陣灌入我的耳朵,不久跳出觸摸可及的具體的身軀,我驚慌失措,那散落荒郊野外的魂魄碎片,此刻才算安全落地,一一歸元附體。
童年的迷藏,原來它依舊在人間生老病死的深河裡,祕密地的進行著。

推開標示「蓮花界」的木門,我望著十八歲的小妹,七十歲的父親,還有六十歲外婆的相片,我忘了到底什麼時候,他們跑進A4大一點的空間裡,躲在小小磁罐裡,和我玩起好長好長時間的迷藏遊戲。他們是不是躲得太久了,連自己都忘了跑出來。

夜色迷離,燈火醉眼的黃昏裡,我多麼願意再一次矇著雙眼,認真的數著:一、二、三……三三、三四、三五……八八、八九……直到九九、一百時,我相信,外婆、父親、妹妹……還有逝去的一切所愛的人與事……只要我拿開遮掩雙眼的手,轉身向後,他們將躍然現身,用熱熱的笑聲用可親的擁抱湧向我,歡快的對我宣告:別哭,別怕!我們都在這裡呀,那逝失的記憶空白,原來我們都在玩捉迷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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