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在台灣銀行等單位混了好大半年，才有那麼幾張保單進來，而那些買保單的人我得照顧他們全家似的殷勤，好感激他們的回報，他們家的貓啊狗啊生病要介紹獸醫，他們家的小朋友功課不好要幫忙找補習班，甚至男人客戶的情慾沒有出口時還要陪他們上吧聊聊天。

他們家的房子要買賣還得問問有無認識的代書酘酘說來也因為這樣就在我想要打退堂鼓時遇見了一位客戶的代書，女代書一身行頭宛如女經理，身材嬌美，臉蛋豔麗。我看她比我小兩三歲卻已是女強人模樣遂靠近她打探代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原來代書可不是我想像中的只是負責幫忙兩造雙方買賣打契約，最主要的賺錢事是買地牽仲介等佣金。女代書說我這樣做圈子太小，無法打開人脈，她問我是否要參加青商會和扶輪社？

我想也好，我這人天生又有好奇多變的性格，凡事不做做看怎麼知道結果呢，所以也就去看看青商會在搞什麼名堂。

那像是另一種唾液的交換，總是在某飯店吃中飯，飯後例行報告，有時安排名人激勵性演講或是生活分享，然後就是募款。我錢沒賺到，卻又在鼓譟下先捐了錢出去。如果不是在飯店交換唾液，那麼就是晚上要續攤，或者舉辦出國旅遊時大搞派對。我混愈久，愈感到迷失。明瞭裡面的人金錢借貸關係之複雜，小小商會也搞權力鬥爭派別，我像是離開一個幫會似的，倉惶著心情走在台北城市，難消化的午飯加烤起司蛋包飯在胃裡翻攪著，提醒一種肉身艱難的存在，我這具肉身感到無盡的疲憊。

厚厚的保單仍躺在我的公事包裡，我的高跟鞋扭曲著腳踝，我跨過斑馬線，走到敦化南路的安全島上，在樟樹與白千層的陰影下歇憩，抬頭發現白千層開著一朵朵小小的白花，隨風轉舞，姿態輕盈自由。我感到想哭，我拉開模樣很蠢的黑色公事包，撕著一張空白保單，白紙成碎片，像是白色花朵和蝴蝶。我看著它們從我手中翩飛，在天空旋轉舞踏，遠離。

黃昏到來，前方路口電視牆播著新聞，女保險員被分屍棄之於酘酘我聽了一身雞皮疙瘩地隨手拿起擱在另一邊的公事包，一時之間沒扣好的公事包大開了口，白色的紙頓時飛揚起來，像是抖落出成群的魂魄，有的停落樹梢，有的停落在某車子車頂，有的遮住了擋風玻璃，有的停在房子陽台欄杆.....

我想起我曾經寫上一個最愛情人的名字在一只風箏上，風箏愈放愈高，高到可以觸及白雲了，我鬆了手酘酘，凝視著一只寫著情人名字的風箏遠離......
一如此刻。不適合就該遠離。

明天我就辭職，不幹了。

故事結束，所以不要再問我為何當過保險員一事，不要詫異，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要經歷了，才懂得不合與安然放棄。

二十分鐘。

車站響起了解除防空演習的警鈴聲。

我說，真不幹了？

我們正踏步穿出地下街。對岸的新光三越百貨也正湧出一批女人潮。

她笑著沒有回話，說想去百貨公司買雙好走的鞋子。

我們在演習之後各走各的，晚上我們會在租處見面，也許她又會有新的想法，因為她說要辭職已經說了好幾次了。

我知道，這其實不容易。（四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