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沿夢的邊緣攀爬,滴答在我困於夢境的意識上,滂沱潦落響個不停。病逝逾十年的老阿嬤在春雨紛然的節候,著一身黑呢大衣黑呢帽,時時踽行於我的夢境。嚙心的思念與死別的孤寂隨著雨滴落在每一個夢迴的深夜。又是清明,這樣的夢未曾遠離,來來去去已逾十年,每一場夢境都是棘心而奢侈的偶遇。夢初醒時眼的睜閤是兩個世界的模糊界線,那是每一次偶遇的尾聲。魘寐之際真實地擁著喪親之初驚疑惶恐的心緒,魘醒時卻不願任意起身,只閤眼輕緩撫觸夢裡的況味與質地,一如幼時必得搓摩阿嬤衣衫一角方得安穩睡去。
如果閉上眼睛試著將自己推回十多年前的記憶軌道,細細追索,彷彿可以聽見漾在傢俱影隻間老邁滄桑的歌詩──阿嬤常在午後綽綽光影中哼著聖歌讚美主耶穌!陰涼的客廳溢滿雜亂傢什氤氳的影隻,她總陷坐在專屬她的寬大藤椅裡,就著天光,或者挑撿菜蔬,或者修補衣褲,或者輕聲讀著《聖經》,或者只是打著盹。但在多年多年後,每一個畫面卻都靜止為陰氳角落裡沒入闇閤天光的模糊身影。於是,藤椅中瘦小的身影成了記憶的定格。
追索著記憶的版圖匍匐前進彷若攀爬於夢的邊緣前往難以確認虛實的國境。於是循著歌聲,重回某一個凝滯悶重的午後。我慣常搬張竹椅傍著她坐,聽她哼著聖歌,老人的歌聲總在高音處岔開成礪人耳膜的細砂紙,和著夏蟬的音律催搖我於半睡半醒間。因著高女合唱團高音部的出身,更兼修習過梵阿聆(violin)的音準,使得與夏蟬和鳴的聖詩吟哦雖透著撓人睡思的滄桑音聲,曲律卻仍是準確的。於是午後常有的在高音處岔裂的聖詩詠誦,成為童稚記憶裡家常的背景音樂,也安撫著多夢的童心安穩於寤寐之間。然則卻是多年之後,方知午後光塵中流轉歌詩頌讚的家常,撫慰的竟是一個女人對於生命寂寞與缺憾的忿忿。
窗外天光一點點走漏了,稍一反手,天色便將撲黑衣襟。「日頭落了!」阿嬤扶了扶手中的《聖經》,回頭望著灰舊的紗窗,眼神在暗沉的天光中閃爍,「哎──」,她嘆了口氣。那是記憶中阿嬤第一次說及自己的青春。幽幽地對著尚不解事的我,她說:「你還有一個姨嬤,我倆是雙生姐妹,一個名叫『日』,一個名叫『月』。因為我是頭生女兒所以留下來,阿月便分給叔伯做養女,沒想到她後來真好命,就像月娘同款溫馴好命。我叫阿日,勇敢好強,結果一世人像日頭同款赤赤焰焰過日子,起起落落無了時。書讀多也嘸路用,遇到一個歹子浪蕩,一世人失德難出頭。」然則,「阿嬤妳是因此而嫌惡起自己的名字嗎?」多年後,在我淺嚐粗礪的人世滋味後不由得如此聯想。
阿公富家出身兼且留學日本的好身世,成為方圓三五村鎮裡可與阿嬤高女學歷教養匹配的必然對象。然則身世教養與門當戶對並不保證幸福終身。阿公的浪蕩個性,與阿嬤果毅求全的性格起了最根本的衝突。在阿公執意納妾時,她寧為玉碎地離開了夫家,也從此告別少奶奶歲月的好命數,開始將近一甲子「赤赤焰焰」的日子,那時她年方姣姣二十餘。親手破滅婚姻後不久,阿公便過世了,阿嬤自此受洗親近主耶穌。然則動念受洗的初衷竟是:一生一世再也不要拿起香燭拜祭負心納妾的伊人。在吋吋闇去的廳室裡,午後天光漸閤,她垂斂眉眼彷若睡去,一切都將沉入漸起的灰藍暮色中,我逐漸無法辨認她的輪廓。大學時,已由午後歌詩蟬鳴交響的多夢童稚裡長成的我,每在溯洄記憶夢境時,方才驚疑著:是何等傷絕的慟心,才能讓一個年貌姣然的少婦,背離三從四德的教養,起誓信奉另一個主宰,以昭示自己與丈夫訣絕的決心──不論生離或死別。而當日倚傍著她正興沖沖等待告別童騃的我,無論如何是難以瞭解暮色將閤時,一個女人眼神中閃爍著的寂寥淒清!
阿嬤後來為自己改了名,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無意中在一個藥袋上發現了「錦綿」這個陌生的名字。問她,她默默地將藥袋塞入枕頭下,擺擺手說:「總是這樣的名字較好。」那年我已十五歲,去離童騃漸遠,但望著她霎時竟無法回神。那個叫「錦綿」的女人存在多久了呢?我彷若看到留著灰白齊耳短髮的老阿嬤一筆一捺端莊自持地寫下自己選擇的名:「錦綿」。在她為自己作主命名的那一刻,思憶所及當是她的阿爹帶她坐整日火車到台北考高女時的雀躍與溫暖。也或許是早被置入記憶邊陲,女學生時代周末到圓山士林看花遊逛的愜然。更可能是畢業時搭船到京都,迎風初見漫天櫻花招展時,不可自抑流下的少女的淚。不定也會想起自己初當小學教員時不知所措的模樣吧。那些人生中僅有的無憂且甜美的果實,嚐過之後,迎來的即是生命裡難以迴避的驕人烈陽。因此我如此揣度著:當她無從怪罪起落無常的命數時,便只能無謂地怨怪起自己的名字:「阿日」!於是「錦綿」二字,倒像對記憶中錦繡綿綿不可再得的京都櫻花和少女的淚,與未及細賞即已錯失的春光韶華,無奈的追撫。漸褪的日頭即將踱過最後的窗格,她蜷臥在日與夜的交界處,灰藍暮色徐徐褪去,接著一切都沉進幽幽黯寂裡,彷彿誰輕輕嘆了一口氣。
許多年來,每當春日雨糾結著雷,響個不停時,滂沱潦落的思念便沿著夢境攀爬。她仍舊一襲黑呢大衣黑呢帽,溯著夢的邊緣再再窺伺我無從療癒的相思。在潛意識虛擬的夢土裡,我得以再牽握阿嬤沁冷的手旅行去。在我驚疑憂傷的夢裡,她常驀地躍上一片艷艷櫻花林並兀自搖曳著己身黑瘦的影隻,俯望我並摘下頰邊朵朵溫婉的笑意擲來。然則那擲來的朵朵凌空便黑腐枯萎了,留下林下孤獨哭泣的我。而夢中枯癟了的笑一如她告別時的輕,無聲息地──便墜落了。旅程終於獨餘我一人。
由於病痛,她幾乎在不應當老去的時候便老了。那時我還那麼稚幼,總是仰頭好奇地望著每一個大人,然後驚訝地發現自己仰望她的距離愈來愈近。因為病,她終於駝了,此後她便蜷弓著腰身,然後無聲息地老去,老去,老去。她蜷著身子弓著背,奮力駝負起生命的病苦與記憶。某日,我詫然俯視蜷臥在榻褥上彎弓般的腰身,那是第一次意識到己身的長成,而阿嬤逐漸衰朽老去的肉身,與日漸長成少女身軀的我,默默地標記著某種無情的消長。
那年除夕前數日,她裹著心愛的黑呢大衣,衣料沉黝厚實的質感將她完全吞沒,瘦嶙嶙的臉懸浮在黑呢大衣看來過寬的領口,齊耳短髮灰白散漫。生命的衰竭消逝竟如此輕易地從那襲黑呢大衣下無足輕重的軀體得到印證。午夢乍醒,她望了望幽茫的周遭,頭傾側著徐徐又睡去,時間彷若定格一般。那隻藤椅顯得更闊大了。那一季中部少有的冬雨濡濕了年節的氣息,應景的糕粿香味冷凝在灰重的空氣裡,一絲一絲牽動人們等待佈新除舊的躁鬧心緒。但過往最貪愛年節熱鬧的阿嬤,卻一反常態對市井間的喧嚷意興闌珊,鎮日只是坐臥於幽黯角落,靜默地任由窗外年慶的囂擾掠過。除夕夜團圓飯桌邊,她拄著筷子竟自盹著了。她或許早已慢慢退回記憶的繭蛹之中,安靜等待自然的消長,只是年少的我從未留意。
爆竹在落雨的街衢間擾嚷著,人們互賀著新年的到臨,卻遺忘了截截逝去的青春,以及輕輕匍上臉面的細紋。阿嬤突然在年初三昏昏然,青春正茂的我望著因為沉入無意識狀態而更顯瘦小的她,難以思及「愛別離」是生命的必然。在奔赴醫院的路途中,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她倚傍著我,冷硬的重量、鼻間若有似無的微息,頂著我的胃,隱隱作痛。然則環抱著阿嬤的自己,那一路上最掛心的竟是一身睡衣襤褸的邋遢及隔日工讀等瑣事。自幼恐懼怵慄著死亡,但當死亡初次與我擦身而過時,其無從閃躲的沉重竟變得如此荒誕而可笑。
春雨紛然的節候裡,那一口相對於阿嬤身軀顯得過大的棺木,被置入深窄的地穴。棺木封釘時,鐵錘敲擊著厚實棺板的聲響,「空!空!空!」,那是最無助的道別,催迫我自童騃依賴中醒來,也啟開其後十數年我與她斷斷續續的夢境偶遇。夢境最真實的本質便是幻滅,一如夢中阿嬤日漸模糊的形容音聲;無論我如何奮力,見及的仍只是聲形語笑漸次湮去漫渙,以及記憶散漫後無可名狀的哀傷。即便努力想要倚著記憶重溯一切,然則那條抵達記憶終點的路卻不斷岔成更多的歧途,在時間湮沒中,一切似乎愈來愈不確然。於是每每在將阿嬤遺落於夢途的哀愁中驚醒,並在醒來後藉著僅有的照片確認夢中人的真實,希望溯游於最幽微的記憶領地,癡心而堅定地撿拾自己與她的記憶碎片。
行年漸長,總在詰問自由與幸福的真義間,凝望人生的虛實;而那午夢過後藤椅中瘦小身影的定格,竟已成為我召喚己身存在的起點。不論大化消長如何被銘刻於生命,我總在夢境的記憶中,望見自己的女性身影,並以之證成以阿嬤為起點的母族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