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講台,不如往常要求大家拿出課本準備考試,就拿起一根雪白筆直的粉筆,一筆筆在黑板上劃開。儘管背對著學生,卻能從他們迫不及待跟著牙牙吟誦的雀語聽來,他們,似乎有點好奇:
去年元宵時,花市燈如畫。
月上柳稍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這是〈生查子〉,聽說是歐陽修寫的,也有人說是朱淑真寫的。你們都讀得懂意思嗎?」台下的學生不敢有太多反應,就算,就算我願意相信他們之中必定有人光是心中唸過一回便深深受到詩人靈慧風韻之震動,在這擁擠嚴肅的空間裡,或許也硬是把我順口的一問當成了卷紙上反覆思索的選擇題(那麼,我鐵定是少給了他們選項)。
就在元宵節,我帶著學生翻覽一首應景的詩,應當不為過。然而,本是單純地與他們分享,卻在回頭釋義時,充滿了為難。這麼明確直截的文字,我如何能夠再有更好的翻譯,而在文辭背後那股深蘊其中千迴百轉的情思,又該怎麼告訴呢?「酘酘沒有看見去年與我相約的那人,落下的眼淚沾濕了我的春衣。」一個熱於發言的學生娓娓翻譯,大致不差。而在此時,我轉過去將黑板上的詩句做了小小的更動: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有什麼改變嗎?「變成疑問句了。」「這是設問法。」酘酘這樣的回答並不讓我意外,修辭格,也是他們初初接觸文學被規定需要去分辨的。「但是,我只是改了一個標點,放在整首詩中,有什麼不同呢?它變成了設問法,也許是疑問,也許是反問。如果淚濕春衫所指的那人不變,改變的,會是什麼?」望著台下也許專注,也許疑惑,也許漫不經心的學生。我決定還是繼續說下去,我們可以把這句子翻成這樣:
你難道沒有看見去年與你約守的我,眼淚濡濕了新裁的春衣嗎?
少數比較敏銳的孩子似乎察覺什麼,卻脹紅著臉,吞吞吐吐不知道該怎麼表示,生怕標準答案被別的同學搶走。
本來,我們以為「去年人」指的是「去年那個與我相約的人」,現在我們發現,原來改變一個本來就不存在的符號,「去年人」可以指「我」,可以指那個「淚濕春衫袖」的「我」,而整首詩的語氣變成了更直接地向那個不再相約的人傾訴:你沒有看見我掉淚嗎,我是去年人哪。
是呀,我該怎麼告訴他們,我們同是去年人呀。
如果沒有去年埋首苦讀的我,就不會有今日具有研究生身分的我;如果沒有去年一場荒謬的戀愛,就不會有今日對感情的處之泰然;如果沒有去年的一場病厄,我又如何對生命無常有具體的意會?而去年的我,又是怎麼生成的呢?是去年的去年,去年的去年的去年,是很多個去年慢慢地沖積成或廣或窄的平原。
我們同是去年人,換個說法,現在的你我都是明年的「去年人」呢!當學生們在卷紙上苦心力索振筆疾書的時刻,可曾想到一年之後我們如何回頭看看去年的那個自己?
就像詩人的傾告,在相約昏黃燈市的當下,又怎麼料想將來的情景?於是在事過境遷後,縱然依舊有著百般的不捨與執著,也只是悠悠地問那麼一句:不見去年人,淚濕青衫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