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份的書,我們看完之後很少再看第二遍,除非為了資料查詢或真的值得再三回味。在我喜歡的一些書當中,有一本書是近二十年來每隔四、五年,就會興起想要讀它的念頭。而且,每次都一樣被它優美的文字牢牢牽著,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已熟悉不過的故事情節,也依然一次次的讓人震攝低迴。
這就是甫一問世即被出版界視為自《飄》以來,唯一可與之抗衡的世界文學名著《刺鳥》。
傳說中有一種鳥,一生只唱一次歌。這種鳥離巢獨立後,就不停的尋找有刺的樹,然後往樹上最長、最尖的刺撞去。臨死之前,牠將劇痛昇華為清脆婉轉、無與倫比的歌聲,此時,連雲雀和夜鶯都黯然失色。
柯林‧馬佳露(Colleen McCullough)的這本《刺鳥》,以二十世紀前後的澳洲內陸牧場為背景。麥姬是柯立瑞家的獨生女,但是在重男輕女,以勞動生產為生活主軸的時代,於母親眼裡,她只是八個兒子之外的「小角色」。
二十八歲的教區神父洛夫,第一次見到麥姬這位美麗出色,消極認命但又堅強獨立、不執拗不遜的十歲小女孩,便油然生起憐憫喜愛之心。而在被漠視的家庭裡成長,油麻菜籽般的生命裡所飽含的溫暖和人性,也滿足他心中連上帝都無法彌補的空虛。
一段感情悄悄滋生、蔓延。逐漸長大的麥姬,付出的不只是少女短暫的浪漫情懷,她要當個有丈夫、有小孩,被愛、被需要的女人;一個平凡又平常的女人。洛夫,持著獨身守貞戒律的神父,自然無法實現她的願望。
一開始就錯,就注定沒有結局,注定是悲劇的戀情,他們愛得那麼真誠至性,刻骨銘心。這之間有牴觸宗教道德的痛苦煎熬,和天人交戰的矛盾掙扎……
老友擎洲寫了一副聯語:「邀月誦經自有伴,掇雲補衲不愁寒。」道盡修行人與世無爭、清心淡泊、悠然愜意的自在生活。但是,要徹底一絲不掛、解脫無礙,談何容易?克服超越人性的神格或佛性,何時,又如何綻露?
天主教的神父、修女接受聖職後,須一生謹守貧窮、貞節、順從的誓言,佛教的比丘、比丘尼,也須受持兩三百條的戒律;或許從規範、從制度、從戒條、從修行,先將私我私欲縮小泯滅,才能破繭而自由翱翔於寬廣的天空吧。
唐朝的裴休宰相「含悲送子入空門」之後,要兒子精進學道,朝夕勤種善根,更要記得「身眼莫隨財色染,道心須向歲寒存」。我想錢財身外之物猶易拋,真被「情」字關鎖,要掙脫可得猛斬慧劍了!
麥姬像一面鏡子,迫使洛夫看到自己渴望溫暖,渴望愛與被愛的人性,不過,洛夫仍然選擇繼續侍奉上帝,將這份摯愛變成日日咀嚼的苦果。(反過來,如果他選擇還俗,和麥姬結為夫妻,他會快樂嗎?誰知道呢!)
一心一意想成為完美神父的洛夫,小心翼翼維護不朽的靈魂,聰明又自珍自愛,一步步成了主教、總主教、樞機主教。
倔強、尊貴,對愛執著的麥姬從上帝那兒「偷」取了洛夫的靈魂,她竊喜、暗自細心守著這分珍貴的禮物──洛夫的兒子,有著同樣的雙手、臉型、眼睛、嘴吧、體格、腳趾,甚至走路姿態都酷似的但恩,好像是為了補償洛夫無法給予的愛而來,麥姬滿足、快樂的擁有他。
直到但恩十八歲,告訴她,他要去當神父。麥姬開始意識到諸神的嫉妒,上帝的譴責,她顫抖啜泣:「這是因果循環的報應!我從上帝那裡偷了洛夫,結果要拿我兒子去賠償。」
但恩二十六歲,在希臘克里特島為了救人而溺死了。那時希臘正醞釀革命,內戰騷亂中,但恩被草草埋在當地某處。為了將他帶回故鄉,麥姬從澳洲基倫朋坐了二十九個小時的飛機來到羅馬,尋求已身為教皇助理的洛夫樞機主教的協助。直到此時,洛夫才知道八年前,麥姬送來羅馬神學院跟他學習的但恩,多年來他視如己出的但恩,不但是麥姬的兒子,更是自己的兒子!
突然,室內發出一陣地獄中遊魂的泣聲,洛夫前傾身子低低飲泣,淚水滴在猩紅色的地毯上,宛如鮮紅的血,他的臉隱在雙臂裡,他的手緊緊揪著頭髮。而麥姬閃著痛苦和黑暗的眼睛,變得冷峻無情:「他是我們倆共同竊取的,他是你從對上帝的誓約中偷取的,現在我們要為他共同付出代價了……」
七十一歲的洛夫,為自己的兒子主持彌撒之後,不久就去世了。
像火燒牧場,在大火燎原下殘存的唯一一朵玫瑰,灰紅色的玫瑰花,麥姬送給洛夫的紀念品,洛夫把它夾進自己的彌撒書裡;人性的欲求與弱點,躲避在高貴聖潔的典籍、法衣、教堂……
像那隻鳥讓尖刺穿胸而入,流下的鮮血染紅玫瑰,任它多嬌豔動人,終究會化成灰燼。
不知從哪個縫隙鑽進來的蜜蜂,在檯燈下嗡嗡的繞圈,不停的用身體猛往光亮的燈管撞去,憐牠無明的習性,我熄了燈,牠即刻飛上天花板,繼續嗡嗡撞擊上面的燈管。我想起古靈神贊禪師,為了幫助授業師開悟,他看到蜜蜂為了出去,不停投向窗戶,而慨嘆點撥:「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痴;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我們不也如蜂子投窗不肯出般在情海欲火中,一世一世的輪迴不止?
「唯有最深沉的痛苦,才能換得最美好的事物。」於是,每個人唱著自己的歌,也製造自己的刺,然後毫不遲疑,不計代價的把刺插入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