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徐國能,一九七三年生於台北市,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台灣師大文學博士,現任教於台灣師大國文系。
創作新、舊詩與散文,曾獲時報、聯合、教育部、台灣省、台北市及全國學生文學獎等多項文學獎,出版散文集《第九味》(聯合文學)、《煮字為藥》(九歌)。
一、雲可贈人
「興」是我國文學裡最重要,也是最神秘難以解釋的東西。它可以是一種手法,如排在詩六藝最末的「賦比興」;它也可以是一種被表現的主體,代表著人生在某些狀態下所產生的情趣,如「雜興」、「感興」等。
「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凌滄州」,這是唐詩的可愛,也是漢賦或桐城派之所以寡味之處。較之於「賦」和「比」兩門藝術,「興」帶有更多主觀的色彩,因此最為動人。近代學者多將「興」義為聯想,即是當你以感觀知覺了甲物,那麼也在瞬間觸動你對乙物的記憶。因此有人看見了水邊的禽侶,便思念起夢中的佳人,這便是最原始的「興」。「興」的過程因人而異,但不變的是能夠產生「興」的人,必然有一份純潔的感情,以無邪之思對自我、對情人、對家國、對生命有著一份超乎於現實功利的追尋。昭明太子將它解釋之為「事出於沉思」。沉思固然不錯,但有時「興」不必求於沉思,而是剎那的靈感,所謂「佳思忽來,書能下酒;俠情一往,雲可贈人」,如果沉思起來,拿書下酒未免奇怪,以雲贈人更屬無稽。但那「興」來的剎那,一切卻都是合理允許的,因為「興」是心靈的一道風帆,能夠將思緒載離平凡的現實,進入純美的大空。
凡是好作品都在表現興趣,此即禪詩家所說「羚羊挂角,無跡可尋」的境界。同樣登山,王摩詰在生涯與山林的絕境,剎那詩思紛飛,了悟了世事化境不過如此,因詠詩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此刻山水已非山水,人生亦非復人生,倘若不從其興趣體會,非要銖求於背景故實、典章格律,無論如何透澈,終究是一牆之隔。又如杜工部流寓夔蜀,西風忽來,撫念今昔,一氣揮毫〈秋興〉八首,長安往事、江湖夜雨,都零落成飛白的詩句,那便是「興」的皓月孤峰,不能摹擬也不能重尋的藝術之巔。
除了文學或藝術感發,我以為「興」更當是人生的態度,拾華憶舊、聞曲惆悵,在點點滴滴的生活裡透視生命的隱喻,追撫深刻的永恆。僅管廛市擁擾而現實煩囂,若能隨興感觸,在一啄一飲間品嘗靜靜沉澱的悲欣,遙想青春的故國、蒼茫的當年,人生便自有一番迥然況味。倘能隨興所至,放肆物外,視大化萬物不過野馬塵埃,「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閑」雖然略顯頹唐,但較諸於奔忙而碌碌的人生,似乎如斯才得真正的逍遙。因此我總以為欣賞陶淵明不必羨慕那樣的田園詩書之樂,喜愛杜甫也不用一定忠君愛民、詩聖詩史。他們於舉止間傳達之自在;在尋常裡引發的喟嘆,皆是「興」的最好詮釋,是詩藝與人生最素樸而高華的境界。
二、藏書偶記
「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這是陶淵明躬耕的人生寫照,也是亂世文人的最終歸宿。放眼二十一世紀奔忙在電子聲光裡的讀書人,青青園田已化為高架與數位的科幻都市,飛馳樓宇,滑鼠萬里是終日的功課,匆忙的文明只賸夜裡在心中點起的一盞孤燈,猶自照亮字裡行間的落英繽紛。當讀書成了此刻人間最後的桃花源,是歡喜,也是悲涼。
愛書必須面對藏書的問題,要享受「一卷詩書樹下涼」的文化樂趣,就得容忍書籍默默侵犯我們已然促狹的空間。那些值得藏諸名山的經典、不忍釋手的佳篇、不知在什麼情況下搬回家的鉅著……,從書房的書架浩蕩而下,吞噬了書桌,佔據了走道,慢慢淹沒客廳及整個人生。莊子說的沒錯:生也有涯,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試想以個人有限的時空,去儲藏人類無限的創造,終如爝火長夜,不可與匹。
但隨興買書的痛快,遠勝於治理書房的痛苦,試想能心滿意足地坐在群書環繞的沙發,就著熟悉的燈光喜愛的音樂汎覽流觀,任憑「看書月過樓」之荏苒,真是人生的大歡喜。也曾想好好整頓書架,將已經不看的書賣給二手書店造福同樣的愛書人,不過往往是整個下午在書堆中東翻西尋,覺得每一本書都值得珍惜,每一個字句都讓人留戀。殘破的《唐詩三百首》有小學時代的筆跡,應予存藏;舊版《鄭愁予詩集》則是搖曳在中學歲月的一盞風燈,蒼黃的書頁裡每一行都是清澈的夢;至於大學時代一次遠行時所讀完的《聽風的歌》,則是屬於初夏騷動的潮水,「一切的一切都跟回不來的過去,一點一點錯開了」村上春樹的青春預言,當下彷若成真。這些都是不能割捨的往事,微溫的記憶總在重讀時成為一片僅賸葉脈的楓槭,依約卻也明白。
隨著書籍增加,找書困難漸生。幾次想用賴永祥的「中國圖書分類法」編排藏書,順便與妻子重溫學生時代兩人為圖書館作業的舊事,我查她抄,偶爾無心的碰觸與深深交會的眼神。但我終於還是願意冒著找不到書的風險,依憑感覺隨意上架:楊絳的《我們仨》雖屬文學創作,但與錢鍾書的學術論著《管錐編》放在一起卻讓人覺得溫暖;《何凡傳》當然要在《城南舊事》左右;唯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與《張愛玲小說集》並列架上,總讓我彷彿聽見細蔌的怨懟。
昔葉德輝有感於「天翻地覆之時、秦火胡灰之厄」而作《書林清話》傳諸同好,那是藏家的狂狷。我只是在群書間啃食字句的蠹魚,透過那神秘的靜謐,與無限、與傲立在每本書中的心靈孤峰,做深長的人生密談。「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有時掩卷沉思,窗外的那一抹青山不知為何,總也低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