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矮的圍牆擋不住遠處的小土坡,外公的墳頭就在那裡。
萋萋的草叢間立著樹林般的墓碑。外公是那裡的「新客」。九十歲的外公,多舛一生。冰冷的石碑上只用幾行黑字就完成了他生命的總結,蒼白地描摹著他九十年的風雨命途。
人的一生,是否也就是在為自己的墓碑一行一行地填著空缺呢?
那個落日熔金的午後,外公已經喊不清我的名字,卻始終有個聲音在他的喉嚨裡久久縈繞,直到他乾枯的手在我的手心裡慢慢地變得冰冷。八十幾歲的外婆顯得有些突兀的安靜,只是在一旁低低地嗚咽著,像一根開裂的笛子發出的聲音,悽楚辛酸,枯澀低回。彷彿是蓄積了多少年的淚水,汩汩地湧出了不再清澈的眸子,在歲月刻滿的皺紋裡久久徘徊。
逝者已矣。從此,暖暖的陽光下,只剩下外婆獨自黯然神傷地斜依在那張泛黃的籐椅裡。原本並排而放的另一張,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家裡的某個角落。外婆和外公那段牽手而坐、會心微笑的日子也已經凝成了歲月的底片,灰白而遙遠。
莫大的悲痛,漸漸消融在周而復始的生活當中。蒼老的外婆又挽起那只裝滿年月的竹籃蹣跚而行。院子裡冒出了鮮嫩的青草和五色的小花,墳地裡又有新的紅綠彩帶隨風飄動。
某一天,滿頭銀髮的外婆又把那一張籐椅也搬進了院子裡,如從前一樣並排放著。然後,外婆會常常坐在那裡,把手輕輕放在另一張籐椅上,靜靜地面朝著外公墳頭的方向,默默不語。她總是瞇著眼,面帶著微笑,像是在回憶著什麼,又像是在品味著什麼。
我明白,這咫尺間的距離,外婆和外公用了一生走過,從來就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