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寫下離別書
 
終於，醫生的眼光從幾張X光片上離開，他看著我說：「時間到了，又要準備開刀了……」我心念一動，還想跟他討價還價：「可是，我事情好多呢！」我的醫生可比我理性多了，他笑了笑，表示同情與理解，卻不為所動；在他的專業領域裡，我向來別無他法，只有尊重與服從。

我嘆了口氣，不知是為了時光飛逝，或者生活中的諸事紛雜。幾年前動了數次手術，身體的機能因而恢復過來；可是，從醫生的說解與各種醫學資訊上的資料顯示，我一直了解，未來重複開刀修治病體是勢在必行的，手術對我而言，只是一個開始，並非結束！這是對生命的囑咐與約定，我記在心裡，未敢或忘，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現實生活裡，每日為工作勞心勞力，加上碩士論文的撰寫，熬夜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嚴重；每個白晝，睜開眼睛，就是一連串的未辦事項；每個夜晚，闔上雙眼，總也有難解之結令人牽掛。分明知道這樣的作息對身體是一種負荷，時常感覺生命想要找一個出口，去透透氣，卻立即為紅塵橫流所淹沒。

確定了開刀的日子，我更忙碌，同事看我每天仍是大口吃飯、大杯喝水，忍不住說：「如果我是妳，一定會緊張得吃不下、睡不著！」我聽了倒不知如何言語了。其實每想到就要離開熟悉的環境，告別有情的人、事、物，豈能不有天地蒼茫、何處立身之慨？感慨著生命竟是如此難以掌握，住院前夕，在深夜，我寫下一封「離別書」，給所有關心的人，述說我離去的心情，也感謝他們在過去歲月裡的陪伴，讓我的生命更為精彩。

當我寫下「離別書」，其實也就是向過往人間世的暫時告別，在真情渲洩的那一刻，我終能坦然去面對我生命中的第五、以及第六刀。

與醫生並肩作戰

躺在手術檯上，四周空氣冰冷冷的，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想起自己是如此孤單來到，接下來的身體也將不由自主，心情恰似東坡詞：「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手術前段，尚與幾位開刀房舊識閒話家常，笑語紛飛中，耳聽著醫生執著而認真的為我的病體設想最佳的處置，幾個小時下來，態度始終如一，心裡竟有著暖暖的幸福洋溢。後來，由於失血的緣故，開始覺得頭暈、寒冷、不爭氣的想要嘔吐，此時傳來醫生和煦親切的話語：「我們已經走了一大半的路囉，剩下一小半，再忍耐一下就好哦！」這樣如朝陽般的安慰，鼓舞了我逐漸衰頹的心志，於是我又打起精神，因為感覺是和醫生一起並肩作戰，這場仗，我們可是占盡優勢呢！

放下：身心皆安頓

術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意識因痛苦而顯得混沌，身體僅能有一些本能的反應，以及許多無法預知的苦難，只要能夠熬過，就覺得幸福已離己不遠，而那些橫跨在紅塵裡的是是非非，忽然都變得和自己無關了。

醫院，這個與世隔絕的白色空間，簡單的人物，單純的目的，交織著生死愛戀的生命樂章，不論是醫生、護士或病人，攸關之事莫過病體的復原。每天，量血壓、測體溫、打點滴、觀察引流管的血流量，就是我全部的「工作」；而身體的活動度、傷口的疼痛度、甚至排泄的情形，則是每日醫生與護士殷殷垂詢、關注的問題。想起在那些緊湊忙碌的生活裡，已不知有多久未曾這樣關心過自己的身體；而對於之前非過凌晨無法入睡的超時工作量，此刻思及竟是那麼遙遠！

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裡，身體被阻隔於人世外，一向複雜躍動的心思反而單純冷靜下來，整個人就像一泓春天的湖水，徜徉在病床上，重新汲取天地的鮮活氣息，隨著碧樹繁花迎風自在擺動。於是，想起一位朋友，在大病一場後，毅然從旁人眼中優渥的職場上退了下來，開始去追尋那些自己想做卻一直沒做的夢想，唸書、習畫、當義工……，直到此刻，我方才懂得了那種對生命的豁然了悟，對世事人生的真正放下。

我想，我是真正放下一切了，生命轉個彎，告訴我這個簡單的道理，只有讓身心從盲目的積習中放下，生命才能自由自在；而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一如Elizabeth Fuller在其《When You See the Emu in the Sky》一書中所言：就是跟你所愛的人一起在陽光下行走！如今，我正等待身體的恢復，期待著那樣單純的陽光下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