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住在南投鄉下，緊臨著台灣第一大河濁水溪，附近也有幾條次要河川。

濁水溪雖然堪稱台灣第一，供養著下游米倉平原的灌溉用水，居功厥偉。可是，我們也都知道，濁水溪水流苦短、水勢湍急，旱季缺水、雨季氾濫、阻絕南北…，她也匯集了所有河流的缺點，成為台灣河川典型的模範。

從小到大，我們唱著「雄偉湄南河」、「啊！頓河」、「羅列萊之歌」…，我們憧憬著綺麗萊茵河、藍色多瑙河…，我們也知道尼羅河的故事和亞馬遜河的神祕，卻從來無法想像在我們身邊也有一條可以觸摸、可以洗滌、可以歌詠、可以眺望，也可以嚮往行船到遠方的泱泱大河。

在台北求學的時候有機會住在陽明山。有一天，學長邀約我們去淡水寫生。那時代美術系的學生，總是要去一趟淡水，到那個遠近馳名的教堂後面朝聖寫生，畫完了才具備當一個畫家的學程資歷。

我和同學背著畫袋由學長帶領，在周末深夜從陽明山徒步出發。學長說：「到了淡水天亮了，剛好可以寫生畫畫。」剛開始，我們沿著陽投公路踏著輕快的步伐下山，首途是淡水線鐵路中途的北投火車站。帶路的學長真是高明，他像識途老馬一樣說：「只要沿著鐵路一直走，就可以抵達淡水。」

深夜沒有火車班次，所以我們放心的在鐵軌枕木上半走半跳，然而，目的地始終在遙不可及的遠方。

大約走到了竹圍附近，四周一片空空蕩蕩，左方地面好像鋪著一張飄浮不定的黑色地毯，遠方隱隱約約有漁火蕩漾，近處好像聽到夢幻般的潮音。黑色地面緩緩起伏、間歇吐納之間，像是一條沉睡的，巨大無比的龍躺在我身邊。「沒錯！是淡水河。」學長篤定的說：「沿著淡水河走到盡頭，就是淡水。」

我們走累了，在鐵軌旁邊的小徑上席地而眠，繁星當我被褥，大地是我床鋪。一邊是沉睡呼吸中的巨龍；一邊是通往淡水的鐵路。第一次我用瞎子摸象的方式認識了淡水河，並且如此親近的和她同枕共眠。

早班的列車呼嘯而過，驚醒了兩個睡夢中的流浪者。晨曦中淡水河一望無際，矇矓的遠處，還飄映著些許街燈。漲潮的河水緩起緩落，漲起了，充足了；退去了，宣洩了。一起一落間，好像世界在呼吸吐納；好像自然的原力在呼應著所有生命。心中想要擁有一條河流的渴望，在一次夜行中滿足了，我心充滿了驚奇與狂野。就這樣沿著鐵路伴著一條大河，在早晨的陽光中走到了淡水，也從虛幻中走到現實。

狹窄的老街巷弄、水岸人家生活、早起叫賣的攤販、站在船舷上等待食物的水鳥和渡船往返的旅客，乃至於碼頭上的海蟑螂和河岸橫行的螃蟹…，對我而言無一不是驚奇；到處都充滿了可以繪圖的畫面。

淡水河腹地狹、流域小，流程短，縱有一些水量，也不能提供舟船航行。放眼世界，不過是一條不起眼的小河，不過，對於一個夜郎小國而言，她存在的意義可比一條大河的地位。是文化孕育之河；是文明、進步的吞吐口，曾是對外經貿的口岸，也是外侮入侵的門戶。我們照例畫了一張有山、水當作背景的教堂，也登上了渡船，橫跨河面到對岸，再回到碼頭上欣賞落日，過足了淡水河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