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課--絲慕巴黎─盧克、娜塔莉、胡西庸(之二)

郭正佩 |200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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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勾禾德一家餐廳點了莓醬佐鴨胸肉,由草莓、覆盆子{1}和黑莓熬煮的酸甜醬汁美味至極。咖啡來的時候,寫了幾張明信片,度過一日之中最炎熱的幾個鐘點,接下來,得在天暗之前趕到胡西雍。山城裡五顏六色的門窗令我著迷,每戶人家不同顏色的百葉扇窗,使我每騎一小段路,就得停下來用掉大半捲底片。

還算是早夏的六月,偶爾,路邊會出現大片薰衣草田,振奮我痠疼的腿和逐漸因為陽光及疲累而消沈的意志。我以為來得太早只能在未開的向日葵田中笑那一、兩朵記錯時間不小心早開了的黃花,卻突然會被驚鴻一瞥{2}整片懾人{3}的黃震住。迷人的石屋吸引和粉色系的窗檯坐落在連綿的葡萄園之間。想像中整片薰衣草的藍紫,和鮮黃飽滿向日葵開滿的強烈,終於真真實實地看見。

提到向日葵,Gerard、Sun、可玲和盧克就不約而同地笑了。
「這是一種很好笑的花,完全跟著太陽。」
「早上的時候垂頭喪氣的。」他們全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上午的時候會看著東邊!」他們再把頭全擺到東向。
「然後隨著太陽跑!太陽跑到哪它們的花就跟著移!真是笑死人。」說著說著,他們又把手當太陽,把頭當花表演給我看。
「天黑就低頭!」
「好笑的花!」 

這段相同的話和相同的動作,他們分三批在不同時間告訴我,又在不同的地方表演給我看。他們都喜歡向日葵吧,我想。
雖然曾經看過盆栽向日葵隨陽光搖頭,但如果是一望無際的整片向日葵?真有點無法想像。

如果看過一片向日葵突然全抬起頭來的景象,大概我也會和盧克他們一般,想起這種花就想笑也說不一定。
蜿蜒上胡西雍的山路,漫長陡峭又痛苦,勉強掙扎到半山腰的時候,我發現坡度幾乎超過三十度。(之後一次再開車上胡西雍,簡直難以回想自己當時如何能維持推車走上山的意志力)一路上,每當我氣喘如牛,對眼前崎嶇山路感到舉步維艱的時刻,遠方總會遙遠出現乾瘦的老伯,或是一對全身穿著緊身螢光自由車騎士服的健美老夫婦超車而去,他們筋肉強健,膚色古銅,擦身而過時還會微笑地道聲「日安!加油!」然後飛車上山,失去了跡影。每當我感覺到他們的年紀可能多上自己半個世紀時,就重新燃起將近熄滅的鬥志,繼續努力朝山頂前進。

胡西雍的確如盧克所言,是個迷人的城市。赭石{4}的紅棕色塗滿在幢幢石屋壁上,染遍整個城市,夕陽西斜時,我遙望遠方高處仍有段距離矗立如夢境般的胡西雍山城,實在很難想像,現實生活裡的確有如此可愛的小城。我加緊努力,再不快,非得摸黑上山不行。終於進城時已經滿天星斗,穿過露天餐廳裡充滿笑聲的人群,我吞吞口水快速通過,必須趕緊找到民宿!

騎腳踏車繞過這個山城,大約只需要十至十五分鐘,而我繞了三圈之後,除了一家看來會榨光{5}我荷包的三星旅館之外,只找到雖然掛著「有空房間」,卻無論如何按鈴完全無人應門的民宿。那塊牌子是什麼時候掛上的呢?
這下如何是好……

將近死心時,一叢幾乎被長春籐蓋滿的外牆裡,透出一扇藍色小門,小門上掛著小得看不見的牌子,寫著「房間出租」。謝天謝地,我硬著頭皮敲門,不久之後,似乎已經入睡的女主人緩緩下樓推開門。

「還有房間,不過剩下最大的三人房,妳要嗎?」女主人說出令人咋舌{6}的數字。「先帶妳去看看。」她帶領我走入一間擁有獨立陽台的房間,推開落地窗,「喏,妳看,滿天星斗。」我屏住氣息,不敢相信眼裡所見的夜空,陽台上,有兩人坐的吊椅。和完整的藤製桌椅。維多利亞式高腳床鋪著繡花雪白床罩、可以坐下四、五人的古典沙發、餘留著炭火的壁爐、布滿整個房間般陳舊的古書,另外有張白淨的單人床。我從未見過如此迷人的房間,那像是莎士比亞劇場的佈景。女主人看到我眼中發出光芒,「我實在喜歡這房間,可是……」知道我的遲疑,猶豫了一下:「說說看妳的預算?」我把在山腳下三星旅館詢問到的價錢減去尾數告訴她,「但,我覺得那還貴了點……」

「今晚大概不會再有人來敲門了。」
「我算妳其他單人房的價錢,妳就留在這裡吧。」
拿到鑰匙,女主人細心地向我解釋浴室和洗手間的地理位置,以及確認明日早餐時間。「我得在中午前趕回卡維隆,八點會不會太早。」「喔啦啦,你要騎車去嗎?」到卡維隆有30公里左右的路程,而且我想繞到艾普村(Apt)看看。

一切就緒再回到街上時,已經再也沒有任何願意為我下廚的餐廳。我回到那美好的房間,撲倒在大床上,輪流坐坐沙發,跳上小床,再到屬於我一個人的陽台凝望盧貝宏山區的星辰。整個房間裡對我的肚皮有實質上用途的,只有一顆女主人放在茶几上的迎客蘋果。我餓得發昏。沒關係,再熬八個小時,但願早餐豐盛美好。

─摘自《絲慕巴黎》天下文化出版社

注釋

{1}覆盆子:又稱懸勾子,是與薔薇花同科的植物果實。夏初果實由綠變綠黃時採收,除去梗、葉,置沸水中略燙或略蒸,取出乾燥後可以入藥。
{2}驚鴻一瞥:比喻美人或美好的事物短暫出現。
瞥,音ㄆㄧㄝ,暫見的意思。
{3}懾人:令人害怕。懾,音ㄓㄜˊ。
{4}赭石:自然產生而混有黏土的赤鐵礦。因含氧化鐵或氧化錳等,一般呈棕色,間亦有呈土黃色或紅色者,可做顏料。赭,音ㄓㄜˇ。
{5}榨光:榨,是擠壓出汁液的動作。榨光是指要把一個人的荷包掏空了似的。
{6}咋舌:嚼咬舌頭。形容因害怕、悔恨而說不出話的樣子。咋,音ㄗㄜ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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