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有陰晴雨雪,人有生老病苦,這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們都要學習接受,才能快樂地走遍山水,度過不同的人生。
成功登頂台灣百岳,向來是登山界夢寐以求的目標,但許多登山客只求攻頂,而忽略了欣賞沿途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花一鳥,有如進寶山,空手而還。如果每次登山歸來,只會說山很美、花很美、鳥也很美,既說不出名稱與特徵,心靈上也未能受到山林的薰陶,則對台灣大自然的感受就難以深化,這是非常可惜的事。
南投登山前輩H君與S君,近年來都是我的登山良伴。H君在面對綿延的山脈,可以說出每一座山峰的大小山名,甚至每座山的標高;而S君則善於山中煮食烹茶以及錄影紀實。此外,台北畫友L君與C君則是登山寫生好友。我們五人以不同組合,千禧年以來多次前往高山寫生,沒有他們的協助,登山寫生將困難重重,有了他們的同行,不只安全又充滿趣味。
二○○七年五月,在S君邀約下,我們三位畫友與他連袂前往南橫三山寫生。由南橫公路經玉井、甲仙、寶來、梅山到天池住宿地玉山警察招待所。我們計畫一天登一座南橫三山,包括庫哈諾辛山三一一五公尺、關山嶺山三一七六公尺與塔關山三二二二公尺。時值梅雨季,山雨下個不停,勉強步行至長青祠,雨水竟沿著一九八階的大理石台階奔流而下,如同人造瀑布,上下台階,步步危險。此刻,雨忽大忽小,山形忽有忽無,溪水忽明忽暗。此情此景,有如王維詩中「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而「有無」二字睛點出虛無縹緲的空靈之美。在一片煙霧中,反襯托近景之美,綠坡上一串串的毛地黃,有紫有白,或聚或散,色彩單純有力,很可入畫。
記得以前兩趟玉山行,也在五月,雨也下個不停,無法寫生,心情難免沮喪;但今次調整自己,心情也就開闊多了。不同季節氣候,若由不同的欣賞角度切入,自有不同的收穫;天有陰晴雨雪,人有生老病苦,這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們都要學習接受,才能快樂地走遍山水,度過不同的人生。
為了一圓寫生南橫三山的夢,我們一行四人於二○○八年元月又同往南橫三山,天公作美,有了三天殊勝的登高寫生行。
第一天目標關山嶺山,清晨到埡口,即登山口處,大家為一片無盡雲海感動,不畏寒冬即景寫生,直到日出陽光刺眼才罷休。關山嶺山十分陡峭,遇險陡坡都有長索助人攀登,沿途視線遼闊,然山頂卻白雲重重,隱約可見遠方群玉山頭。
由埡口的日出雲海,到山頂的正午白雲,不禁回想起有一年在南投武界寫生,為山中一抹橫掛山巒間的白雲之美所感動,詎料當地的一位布農族人卻說:「如果雲可以賣就好了,多美的雲哪!」當然「雲」是無從賣起,也無法送人,正如南北朝詩人陶弘景曾說: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第二天登庫哈諾辛山,一路見到許多紅檜,樹形粗大,樹皮帶紅,常有空心,我們各自尋找適意的紅檜寫生,樂在其中,錯過登頂時間,大伙不覺遺憾。是日我畫了七張紅檜,以畫當歌,連唱七曲。回程乍見數百隻小鳥在群樹間高速穿梭,有如散彈齊發,非常壯觀;又聞連串清脆鳴聲,轉身一看,原來是青背山雀,隻隻敏捷可愛。霧裡林間,寂寥無人,彷如與世隔絕,然有山鳥相隨,不覺孤獨。
最後一天,我們不再貪戀寫生,一路攀登此行最高山塔關山。登山小徑中,常遇紅檜根莖盤曲地面,如遇險坡,我們只能手腳並用,往往爬不到幾公尺就氣喘不已,若坡道旁有樹,即雙手環抱,深呼吸以休息,即時感受到樹的芳香與溫暖,充滿幸福感。
經過一番努力,當我們同時登上山頂,情不自禁合抱一起,感恩之心油然而生。志同道合者,又能在三千二百多公尺高峰上並肩寫生,乃人生一大樂事。
寶島台灣,山林豐美,人人得而享之,但久居城市的我們,似乎已失去與大自然為伍的能力,更忘失了自然界可調和我們的內心。尤其當我們心情低落時,無妨走入山林,經過環境的轉換,山水的洗滌,應可解開當下困縛的情緒,甚至昇華超越而達到個人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