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言風語專欄】英雄失路

依空 |200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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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有一首送別門人范開的詞〈鷓鴣天〉:「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人生有千種悲傷事,親友生離死別只是其一。有志難伸,姦佞當道,國勢頹亡,林林總總的憾恨,彷彿陶淵明的〈停雲〉詩:「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停滯在空中的那塊烏雲,鬱結在心底,令人窒息。江頭上的洶湧波濤不算險惡,世事難料,「人海闊,無日不風波」(姚燧〈喜春來〉),人間更是處處陷阱,舉步維艱。

藝術家本應在舞台上揮灑才氣,英雄則應橫槊馬上,馳騁疆場。揚雄〈解嘲〉:「當塗者升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歷史上有多少的失路英雄,懷抱理想,不為世用,只能「醉裏挑燈看劍」,抑鬱以終。

孔子周遊列國,無法施展抱負,只能將美玉韞藏於木櫝,待價而沽。屈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為上官大夫所讒,楚懷王疏離他,頃襄王把他放逐到湖南,徘徊於沅湘之間,作〈九歌〉、〈九章〉諸篇以明志:「欲橫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九章‧惜誦〉)「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世俗價值錯亂,把珍貴的黃鐘視如弊帚,毀棄不用,卻將粗劣的瓦罐當作圭璧,敲打如雷響;小人得勢,而賢士卻失路見逐。

司馬遷為了替李陵辯白,認為李陵的才幹,「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投降匈奴,實是「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以報漢」,暫時詐降,思圖後效。太史公的直言觸怒了漢武帝,受到宮刑的摧殘,為了達到「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理念,雖然當時「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茫茫天地間,失路誰知己!他隱忍苟活,以驚人的毅力勇氣,撰寫了《史記》一書,開中國正史、百代文章之典範。

唐肅宗廢黜宰相房琯,杜甫「見時危急」,國家正需要用才,以諫官身分上疏營救房琯,措詞激烈,肅宗震怒,被送至御史台推問,幸宰相張鎬等人力保,才免戮刑。但是肅宗從此便疏遠了杜甫,不甚錄用。詩人不禁喟歎:「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老病方應休官歸隱,而自己正值壯年,空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大志,卻因直言諫諍挽救房琯而名滿天下,被迫落職。一代大詩人一生貧病飄泊,竟至賣草藥維生,最後逝於舟中。「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是杜甫對自己身影的最貼切描繪。

柳宗元因參與「永貞革新」,被貶至永州十年,「與囚徒為朋,行則若帶纆索,處則若關桎梏」,再貶荒癘的柳州四年,他與劉禹錫分路贈別詩說 :「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別從弟柳宗一詩 :「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詩人一生未曾北歸,以四十六歲英年死於嶺南。柳宗元不僅失路,柳州更成了他的生死絕路。

古時的英雄為何失路?大多是因為逢亂世不得展其才,遭昏君不能伸其志;而現代的英雄如果遇到愚癡的百姓,不給你舞台,英雄也只能「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徒喚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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